第27章 你的道,太窄了

    “咳……咳咳……”
    王也单膝跪在地上,手背胡乱地抹过嘴角。
    那抹鲜红的血跡在道袍袖口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淒艷的梅花。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著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周围的观眾席上,嘈杂的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
    “这就……完了?”
    “王道长刚才那是怎么了?突然就喷血了?”
    “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我看他刚才那个架势挺嚇人的,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啊。”
    听著这些刺耳的声音,王也咬著牙,撑著地面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
    视线前方,那个名为张初的男人,正拿著半截黄瓜,蹲在地上咔嚓咔嚓地嚼著。
    “还没完……”
    王也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执拗的狠劲。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既然术法不行。
    那就回到最原始、最纯粹的方式。
    啪。
    王也双脚分开,不丁不八,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
    一股浑厚而绵长的气息,瞬间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还要打?”
    张太初咽下嘴里的黄瓜,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毛:
    “小王啊,贫道看你这脸色,再打下去怕是要折寿喔。”
    “少废话!”
    王也暴喝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条出水的游龙,带著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扑张太初而去。
    这一刻,他摒弃了所有的杂念。
    没有什么风后奇门,没有什么八奇技。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武当山的道士,用著师父教的一招一式,去撼动眼前这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呼——
    拳风呼啸。
    王也这一拳,看似软绵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太极拳,揽雀尾!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掌,若是拍实了,足以將一块花岗岩拍成粉末。
    然而。
    面对这返璞归真的一击。
    张太初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依旧蹲在的上,左手拿著那半截黄瓜,右手隨意的伸出一根食指。
    就那么轻轻一点。
    篤。
    一声沉闷的轻响。
    王也那气势如虹的一掌,竟然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在那掌心最受力、也是劲力最集中的一点上,抵著一根普普通通的手指。
    那一瞬间,王也只觉得自己的劲力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著。
    一股诡异的反震之力顺著手臂倒卷而回。
    “唔!”
    王也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踉蹌了几步。
    “这就是太极?”
    张太初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软趴趴的,没吃饭啊?”
    王也根本不理会他的嘲讽。
    他稳住身形,再次欺身而上。
    云手、单鞭、搬拦捶!
    王也的身形越转越快,黑白二色的炁劲在他周身流转,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將张太初笼罩其中。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看台上的诸葛青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王也的体术……”
    “好强的太极造诣!这种程度的阴阳化劲,就算是武当山的那几位爷也不过如此了吧?”
    然而。
    无论王也的攻势如何猛烈,无论那太极圆转得如何完美。
    张太初始终只有一根手指。
    点、戳、按、弹。
    每一个动作都简单到了极点,就像是小孩在玩闹。
    但每一次,都能精准无比的截断王也的攻势,打断他的节奏。
    啪!
    张太初一指头点在王也的手腕麻筋上。
    王也那一记势大力沉的搬拦捶瞬间泄了气,拳头软绵绵的垂了下来。
    “太慢了。”
    张太初一边嚼著黄瓜,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
    “你这太极练得不到家啊。”
    “太极讲究的是什么?是以静制动,是后发先至。”
    “你看看你,急吼吼的像是要去抢鸡蛋一样,哪里还有半点太极的样子?”
    王也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毫无破绽!
    “野马分鬃!”
    王也怒吼一声,双臂大开大合,如同野马奔腾,带著一股子惨烈的气势撞向张太初。
    这一招,他放弃了防御,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嘖。”
    张太初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真是个死脑筋。”
    他那根食指再次探出。
    这一次,並没有去点王也的手臂或者穴位。
    而是直直的迎著王也的眉心而去。
    那速度看起来並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
    但在王也的眼中,这一指却像是充斥了整个天的,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王也本能的想要变招,想要后退。
    但他的身体却像是生锈了一样,根本跟不上意识的反应。
    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那根手指,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你说你练的是太极。”
    张太初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没有了之前的戏謔,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你的心里,全是稜角。”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王也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动作猛的一僵。
    “你看起来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张太初的手指悬停在王也眉心前一寸的地方,並没有点下去。
    他看著王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可实际上呢?”
    “你比谁都累。”
    “你担心你那有钱的老爹被人绑架,你担心武当山被你牵连,你担心这异人界大乱,你甚至还在担心这天下的气运走向。”
    王也的瞳孔剧烈收缩。
    呼吸彻底停滯。
    “你背著这么重的东西,怎么可能快得起来?”
    张太初將手里最后一块黄瓜屁股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小王啊。”
    “你的道,太窄了。”
    “窄得连你自己都快走不过去了。”
    王也浑身剧烈的颤抖著。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张太初说的,全中。
    他以为自己是出世之人,是逍遥散仙。
    可实际上,他从未真正放下过。
    他放不下家人的安危,放不下朋友的羈绊,更放不下这所谓的天下苍生。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苦行僧,背负著所有人的命运在泥潭里前行。
    “真正的逍遥,不是逃避,也不是硬扛。”
    张太初看著已经完全呆滯的王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重新伸出那根食指。
    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恐怖的气势。
    就那么轻轻的,点在了王也的眉心处。
    “把心腾空点。”
    “装那么多垃圾,不嫌沉么?”
    嗡——
    隨著这一指落下。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什么绚丽夺目的光效。
    但王也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紧接著。
    又在瞬间重组。
    原本嘈杂的演武场,在他耳中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
    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体內那原本因为乱金柝反噬而乱成一团的炁劲,在这一指的引导下,竟然开始自行运转,顺著经脉缓缓流动。
    就像是淤塞的河道被疏通,浑浊的池水被澄清。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从眉心处蔓延至全身。
    王也眼中的血丝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继而是深深的震撼,最后化作了一片澄澈的清明。
    他保持著那个进攻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而在他对面。
    张太初已经收回了手。
    看了眼陷入顿悟状態的王也,撇了撇嘴,一脸嫌弃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头:
    “真麻烦。”
    “打个架还得兼职当人生导师。”
    他转过身,背著手,慢悠悠的朝著擂台下走去。
    路过裁判身边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了一句:
    “別碰他啊。”
    “正洗脑子呢。”
    “要是洗坏了,贫道可不赔。”
    观眾席上。
    所有人都一脸懵逼的看著这一幕。
    “这……这是怎么了?”
    “点穴?”
    “王也怎么不动了?被打傻了?”
    “那个张初干了什么?就戳了一下脑门?”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坐在轮椅上的诸葛青,死死的盯著擂台上的两人,抓著扶手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將指甲崩断。
    “这是……”
    诸葛青的声音在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传道?!”
    “他在这种时候……给对手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