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而不死是为贼

    演武场的最高处。
    这里是视野最好的观景台,也是整个罗天大醮权力的中心。
    十佬中的几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品著上好的雨前龙井,一边俯瞰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相比於下面那些躁动的观眾,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风吹过遮阳棚的呼呼声,以及茶盖磕碰茶碗的清脆声响。
    但这份安静之下,涌动的暗流却比下面还要汹涌。
    陆瑾老爷子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虽然满头白髮,但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透著一股子锋利劲儿。
    他手里拿著一张对阵表,手指在那上面轻轻敲击著。
    咚、咚、咚。
    极有节奏的敲击声,打破了沉默。
    “老天师。”
    陆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著场下那个正在往外走的邋遢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你跟我透个底。”
    “这个叫张初的小傢伙,到底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坐在主位上的老天师张之维,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里正剥著一个橘子,慢条斯理的把橘子皮撕下来,放在一旁的小碟子里。
    “老陆啊,你这话说的。”
    张之维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的说道:
    “天师府这么大,弟子好几千。”
    “我也不能每个人都认得过来吧?”
    “也就是个远房的亲戚,家里遭了难,送上山来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
    陆瑾转过头,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著张之维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
    “刚才那一巴掌,连我都看走眼了。”
    “没用炁,没用术。”
    “纯粹的肉身力量,加上对劲力妙到毫巔的控制。”
    “把人抽飞那么远,还能精准的插进沙坑里,连腿都不带断一根的。”
    陆瑾冷笑了一声:
    “你管这叫混饭吃?”
    “这要是放在外面,早就被各方势力抢破头了吧?”
    “老张,你不厚道啊。”
    张之维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又塞了一瓣橘子:
    “那是那孩子力气大点,以前在家里干农活练出来的。”
    “这庄稼把式,登不上大雅之堂,让各位见笑了。”
    听到这话,周围几个门派的大佬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庄稼把式?
    神特么庄稼把式!
    要是干农活能练出这种身手,那他们这些苦修几十年的老傢伙,岂不是连种地的都不如?
    “嘿嘿嘿……”
    就在这时。
    一阵阴测测的笑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只见一个身穿暗红色唐装,身材矮小,还拄著一根拐杖的老头,缓缓直起了身子。
    王家家主,王蔼。
    也是十佬之中,出了名的阴狠毒辣。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如同毒蛇般的光芒,死死盯著张之维。
    “老天师,这就没意思了吧。”
    王蔼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大家都不是三岁小孩了。”
    “这次罗天大醮,因为那个八奇技的传人张楚嵐,已经引来了不少牛鬼蛇神。”
    “现在又突然冒出来这么个看不透深浅的小道士。”
    说到这,王蔼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森:
    “这孩子下手,可是有点黑啊。”
    “不管是昨天那三个被打进墙里的,还是今天这个倒插葱的。”
    “虽然没死人,但那股子狠劲儿,可不像是名门正派教出来的。”
    “老天师。”
    王蔼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露出一抹充满恶意的笑容:
    “这该不会是你为了保那个张楚嵐,特意准备的暗手吧?”
    “还是说……”
    “这也是当年的某个余孽?”
    这两个字一出。
    整个观景台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微微皱起。
    其他的几位大佬也都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在张之维和王蔼之间来回扫视。
    余孽这两个字,在异人界可是个禁忌。
    尤其是当著老天师的面提出来,这简直就是在当眾打脸,甚至是在挑衅。
    张之维剥橘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王蔼。”
    张之维的声音很平静。
    但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张之维转过头,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天师府收什么人,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指手画脚了?”
    “你要是有证据,就拿出来。”
    “要是没有……”
    张之维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那就闭上嘴,好好看戏。”
    “別到时候戏没看完,先把自个儿给气出个好歹来。”
    王蔼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握著拐杖的手猛的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但他不敢发作。
    面对这位绝顶,哪怕他是十佬,也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的咽下去。
    “好……好得很。”
    王蔼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眼中的怨毒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老朽多嘴了。”
    “不过,老天师。”
    “这罗天大醮还没结束呢。”
    “咱们走著瞧。”
    说完。
    王蔼不再看张之维,而是转过身,双手扶著栏杆,目光阴冷的看向了下方那个正准备走进选手通道的身影。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贪婪,以及……杀意。
    “不管你是谁……”
    王蔼在心里恶毒的想著:
    “既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挡了老夫的路……”
    “那就別怪老夫心狠手辣,把你这根钉子给拔了!”
    演武场下。
    就在王蔼那充满恶意的目光投射下来的一瞬间。
    正在走路的张太初,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原本懒散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那种感觉。
    就像是被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隔著老远给盯上了。
    湿冷,粘腻,令人作呕。
    “嘖。”
    张太初停下脚步,伸手揉了揉脖子。
    “怎么到处都是这种令人討厌的味道。”
    他转过身,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了几十米的距离,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人群,看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观景台上的王蔼。
    轰!
    虽然没有任何声响。
    但在两人的视线交匯的那一剎那。
    王蔼感觉自己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原本阴毒的眼神,在接触到张太初目光的瞬间,竟然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顺著他的脊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这……”
    王蔼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的想要移开目光,但身体却像是僵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那种被绝世凶兽锁定的恐怖感觉,让他那双常年握著权力与生杀大权的手,竟然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王蔼手中那个价值连城的紫砂茶杯。
    竟然在他那无意识的痉挛中,裂开了一道细纹。
    滚烫的茶水顺著裂纹渗了出来,滴在他那身昂贵的唐装上,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嗯?”
    旁边的陆瑾察觉到了异样,有些诧异的看了王蔼一眼:
    “老王,你怎么了?”
    “这么好的紫砂壶,怎么捏碎了?”
    “是不是年纪大了,手脚不听使唤了?”
    王蔼猛的回过神来。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慌乱的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藉此掩饰自己双手的颤抖。
    “没……没事。”
    王蔼的声音有些沙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可能是这杯子烧制的时候有瑕疵。”
    “刚才走神了,没注意劲道。”
    嘴上这么说著。
    但他那双眼睛,却再也不敢往下面看哪怕一眼。
    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感,至今还没有消退。
    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太恐怖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能有的眼神!
    那里面藏著的东西……比老天师还要深不可测!
    场下。
    张太初看著那个缩回去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收回目光,对著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
    “老而不死是为贼。”
    张太初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重新转过身,双手插进兜里,慢悠悠的走进了黑暗的通道之中。
    “等著吧。”
    “这才刚刚开始呢。”
    “这罗天大醮的台子既然搭起来了……”
    “不把你们这些老帮菜给唱得哭爹喊娘……”
    “这戏,就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