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埋人是门手艺,要讲究

    夜色如水。
    喧囂了一整天的龙虎山,终於在夜幕的笼罩下找回了几分道家清修之地的寧静。
    前山的客房区域依旧灯火通明,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兴奋的復盘和议论。
    但后山的密林深处,却是一片漆黑。
    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布满枯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吱嘎——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太初嘴里叼著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野草,双手插在破旧道袍的袖口里,慢悠悠地在林间小道上晃荡。
    “现在的年轻人,精力就是旺盛。”
    他打了个哈欠,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依稀可见的灯火:
    “大晚上的不睡觉,吵得脑仁疼。”
    为了躲那些想要过来攀关係、套近乎,顺便打听他底细的各路人马,他连晚饭都没在食堂吃,直接溜到了这后山来。
    本来想找个清净的树杈眯一觉。
    没想到,这后山竟然比前山还热闹。
    刚躺下就听到一阵极有节奏的撞击声,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传来。
    沉稳,有力,且持续不断。
    张太初嘆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我就想睡个觉……”
    “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直起身子,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
    拨开那丛茂密的荆棘,眼前的景象让他那个正准备打哈欠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只见月光下的一片空地上。
    一个穿著工装裤、头髮乱糟糟的女孩,正挥舞著一把铁锹,在那不知疲倦的挖著坑。
    她的动作极其標准,每一次挥铲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挖土、扬土、拍实。
    而在她旁边的草地上,赫然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口被扎得死死的,里面似乎装了个大活人,还在微微蠕动,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正是白天那个扛著铁锹满场跑的疯丫头,冯宝宝。
    张太初看著这一幕,非但没有半点要报警或者行侠仗义的意思,反而那双原本有些惺忪的睡眼,竟然亮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而是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蹲在了那个已经挖了一米多深的土坑边上。
    甚至还伸手抓了一把刚翻出来的湿土,在手里搓了搓。
    噗——
    冯宝宝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擦了一把汗。
    她看著突然出现在坑边的张太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並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只是眨了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问道:
    “你也来拉屎?”
    “……”
    张太初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土撒回坑里,拍了拍手,指著那个坑,摇了摇头:
    “坑挖得不错,挺方正。”
    “但是……”
    张太初语气一转,带著几分专业人士的挑剔:
    “你这形状不对。”
    “啊?”
    冯宝宝歪了歪头,一脸呆萌的看著他:
    “哪里不对囉?”
    “这下面窄,上面宽。”
    张太初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梯形:
    “你这是埋死人的挖法。”
    “死人不会动,当然怎么埋都行。”
    说著,他指了指旁边那个正在疯狂蠕动的麻袋:
    “但你那个货,还是活的吧?”
    冯宝宝点了点头:
    “活嘞,刚才还在叫唤,被我敲晕囉,现在估计又醒囉。”
    “那就是了。”
    张太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嘆了口气:
    “活人会动,会挣扎。”
    “你挖成这种上宽下窄的倒梯形,土填进去之后,只要他在里面一蹬腿,上面的土层就会鬆动。”
    “到时候只要稍微下点雨,土一塌,那手或者脚不就露出来了吗?”
    “一旦露出来,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现在的年轻人啊,干活就是不细致。”
    冯宝宝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挖的坑,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麻袋,似乎是在脑海中模擬了一下张太初说的情况。
    片刻后。
    她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丝崇拜的光芒。
    “哦……你说得有点道理。”
    冯宝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虚心请教道:
    “那咋个挖才对嘛?”
    “这得讲究个力学结构。”
    张太初来了兴致,索性直接盘腿坐在了坑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看啊,对於这种还要喘气的,你得挖成葫芦形。”
    “口小,肚大。”
    “把人塞进去之后,他在里面怎么折腾,那劲儿也是往四周使的,顶不到上面的土层。”
    “而且回填土的时候,也有讲究。”
    张太初用树枝敲了敲地面:
    “不能一股脑全填进去。”
    “得先填一层碎石子,压住气。”
    “再填一层粘土,封住味。”
    “最后上面盖上这种带草皮的浮土,周围再撒点落叶。”
    说到这,张太初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一脸的高深莫测:
    “这样一来,別说是下雨了。”
    “就算是警犬来了,也闻不出味儿来。”
    “这叫什么?”
    “这叫专业。”
    月光下。
    冯宝宝手里握著铁锹,听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
    甚至还不时的点点头,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背诵这些金玉良言。
    “葫芦形……碎石子……粘土……”
    这下,冯宝宝看向张太初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遇到了知音,甚至是遇到了导师的眼神。
    “没看出来嘛。”
    冯宝宝由衷的讚嘆道:
    “你懂得好多哦。”
    “我看你也是个熟手,以前经常干这行?”
    张太初摆了摆手,一脸谦虚:
    “好汉不提当年勇。”
    “也就是年轻的时候,稍微钻研过那么一点点。”
    “毕竟那时候世道乱,经常得帮人处理一些……善后的工作。”
    两人就这么在月黑风高的杀人拋尸现场,进行著一场关於埋人艺术的学术交流。
    气氛和谐得诡异。
    而就在这时。
    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树枝被折断的噼啪声。
    “宝儿姐!宝儿姐你在哪?!”
    “我的亲姐啊!你可千万別衝动啊!”
    张楚嵐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带著一股子快要哭出来的崩溃感。
    他今天是真的被嚇到了。
    这刚一转眼,宝儿姐就不见了。
    再一打听,那个跟他比赛的单士童也不见了。
    用屁股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要是真在龙虎山上把参赛选手给埋了,那他张楚嵐也不用想著什么天师度了,直接洗乾净脖子等著被全性追杀吧!
    “宝儿姐!”
    张楚嵐跌跌撞撞的衝出灌木丛。
    然后。
    他就看到了让他怀疑人生的一幕。
    月光下。
    那个让他这几天一直心惊胆战的神秘道士张初,正盘腿坐在一个土坑边上。
    而他的宝儿姐,正像个小学生一样,乖巧的蹲在对面,手里拿著铁锹,一脸认真的听著那个道士讲课。
    而在两人旁边。
    那个装著单士童的麻袋,孤零零的躺在草地上,还在无助的抽搐著。
    “这……”
    张楚嵐猛的剎住脚步,差点没把自己绊个狗吃屎。
    他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什么情况?
    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不是绑架吗?
    不是灭口吗?
    这两人……在这开夜谈会呢?
    “哟,来了?”
    张太初听到动静,懒洋洋的转过头,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张楚嵐。
    “既然你同伙来了,那我就不多说了。”
    张太初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又打了个哈欠,似乎是说得有些累了。
    “行了,方法都教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悟吧。”
    张太初伸了个懒腰,也没管已经石化在原地的张楚嵐,迈开步子,慢悠悠的朝著树林深处走去。
    路过张楚嵐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张楚嵐的肩膀。
    “小伙子。”
    张太初语重心长的说道:
    “以后干活利索点。”
    “找个这么笨的搭档,也就是遇到了我。”
    “要是换了別人,你们早就进去踩缝纫机了。”
    说完,他摇了摇头,背著手,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张楚嵐一个人,僵硬的站在原地,在风中凌乱。
    过了好半天。
    张楚嵐才从那种巨大的荒诞感中回过神来。
    看向还在坑边比划著名葫芦形的冯宝宝,声音颤抖的问道:
    “宝……宝儿姐……”
    “他……那个变態……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冯宝宝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没得事。”
    冯宝宝一脸认真的说道:
    “那个道士,是个好人。”
    “好人?!”
    张楚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一个大半夜在荒山野岭教你怎么埋尸体的人,你管他叫好人?!
    “对头。”
    冯宝宝点了点头,重新抄起铁锹,看著地上的坑,跃跃欲试:
    “他教了我好多我不晓得的知识。”
    “张楚嵐,你往后稍稍。”
    “我要按照大师说的方法,重新把这个坑修一下。”
    “他说得对,以前我埋得太糙囉,容易露馅。”
    说著,冯宝宝也不管张楚嵐那崩溃的表情,挥舞著铁锹,兴致勃勃地开始对那个土坑进行技术升级。
    张楚嵐看著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捂著额头,无力的靠在树干上。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原本就不太正常的宝儿姐,现在又碰上了这么个更加不正常的道士。
    这以后……
    异人界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那个……宝儿姐……”
    张楚嵐虚弱的开口:
    “咱能不能先別修坑了……”
    “把那个麻袋里的人放出来行不行?”
    “再不放出来……他就真得用上这个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