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哥们走远了啊

    夜幕降临。
    龙虎山的苍穹之上,繁星点点。
    白天里肃穆庄严的天师府,此刻却换了一副光景。
    前广场上,一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苗窜起三四米高,將周围的古树和建筑映照得忽明忽暗。
    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各路异人豪杰,天师府特意举办了这场接风洗尘的篝火晚宴。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道,那是烤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的特有香气,混杂著陈年烈酒的醇厚,直钻鼻孔。
    平日里清静无为的道门圣地,此刻却像是闹市区的夜排档。
    划拳声、拼酒声、吹牛声,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广场边的围墙给掀翻。
    “来来来!喝!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这就是龙虎山的斋饭?怎么全是肉?不过……真香!”
    “哎,听说了吗?这次罗天大醮来了不少狠人……”
    人群熙熙攘攘,三五成群地围坐在长条桌旁。
    而在这一切喧闹之外,广场最边缘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一道人影正蹲在自助取餐区的长桌旁,动作快得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正是换了一身稍微乾净点道袍的张太初。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白天震慑全场的高人风范?
    只见他左手抓著一只金黄油亮的烧鸡,右手提著一罈子还没开封的老酒,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嗯……这鸡烤得火候不行,柴了。”
    张太初一边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盐也放多了,齁得慌。”
    嘴上虽然挑剔,但他下嘴的速度可是一点没慢。
    咔嚓。
    一声脆响,那只烧鸡的大腿骨直接被他咬断,连皮带肉再加上骨头,三两下就吞进了肚子里。
    他伸手拍开酒罈子的泥封,也不用碗,直接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咕咚。
    琥珀色的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道袍。
    “哈——”
    张太初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脸上露出一抹在这个年代只有吃饱喝足后才会有的满足感。
    “虽然手艺潮了点,但这酒倒是有些年头。”
    他眯著眼,打了个酒嗝,伸手又抓向桌上盘子里剩下的半只烤羊腿。
    对於一个在山洞里闭关了六十年,这几天只能靠几个冷馒头充飢的人来说,眼前这一切简直就是天堂。
    什么罗天大醮,什么异人界大事,在这一刻,都不如手里这块滋滋冒油的羊肉来得实在。
    不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下。
    张楚嵐手里拿著一串烤麵筋,正缩头缩脑地往这边看。
    他身边蹲著冯宝宝,手里依旧是一根万年不变的黄瓜。
    “宝儿姐,你看那个扫地道士……”
    张楚嵐压低声音,指了指角落里狼吞虎咽的张太初:
    “这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师府虐待员工呢,这是饿死鬼投胎吧?”
    冯宝宝咔嚓咬了一口黄瓜,面无表情地看著那边:
    “他好饿。”
    “废话,我也看出来他饿了。”
    张楚嵐翻了个白眼,缩了缩脖子:
    “不过这人也是怪,白天看著那么嚇人,怎么一到晚上就跟个要饭的一样?一点高手的架子都没有。”
    “徐三徐四说了,让我离这人远点。”
    张楚嵐一边说著,一边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那个角落里的煞星注意到:
    “咱们换个地方吃,別一会儿他吃不够了,把咱俩也给烤了。”
    就在张楚嵐准备开溜的时候。
    一阵刺耳的鬨笑声突然从旁边传来,打破了角落里的平静。
    “哈哈哈哈!大哥你看!那有个饿死鬼!”
    只见隔壁桌上,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年轻人正指著张太初这边,笑得前仰后合。
    这几人穿著花衬衫,身上纹龙画虎,头髮染得五顏六色,一看就是那种混跡市井的底层异人。
    为首的一个,染著一头扎眼的黄毛,手里拎著半瓶啤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是天津卫小桃园那帮人的跟班,平日里也就是个狐假虎威的主儿。
    今天借著酒劲,再加上想在刚认识的几个妹子面前显摆显摆,那股子囂张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喂!那个道士!”
    黄毛打了个酒嗝,指著张太初大声喊道:
    “你是几辈子没吃过肉啊?天师府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派你这么个要饭的出来丟人现眼?”
    这一嗓子喊得极其响亮。
    周围几桌正在喝酒猜拳的异人纷纷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哟,这不是那个扫地的吗?”
    “听说白天还挺威风的,怎么晚上这副德行?”
    “害,估计白天那也就是碰巧,你看他那吃相,哪像个修行人?”
    议论声四起。
    然而。
    作为当事人的张太初,却仿佛聋了一样。
    他连头都没回,依旧背对著眾人,专心致志地对付著手里的羊腿。
    撕拉。
    一大块羊肉被他撕扯下来,送进嘴里大嚼特嚼。
    完全无视。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让原本想出风头的黄毛瞬间涨红了脸。
    他感觉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戏謔,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妈的……”
    黄毛骂了一句,把手里的酒瓶重重往桌上一顿。
    “这臭道士,给脸不要脸。”
    他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个看著挺唬人其实只是纹身贴的青龙图案,摇摇晃晃地朝著张太初走了过去。
    “哎哎,黄毛哥,算了吧,那是龙虎山的人。”
    旁边有个同伴小声劝了一句。
    “龙虎山的人怎么了?”
    黄毛梗著脖子,声音更大了几分,显然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龙虎山就能不讲礼貌了?老子跟他说话,他装聋作哑,看不起谁呢?”
    说著,他几步窜到张太初身后,伸出手,想要去拍张太初的肩膀。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那件破旧道袍的一瞬间。
    张太初的身体微微一侧。
    啪。
    黄毛的手拍了个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踉蹌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装满鸡骨头的垃圾桶里。
    “噗……”
    周围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黄毛狼狈地稳住身形,那张满是酒气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羞耻,愤怒,加上酒精的刺激,让他眼里的红血丝瞬间爆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那个依旧在自顾自喝酒的背影。
    “好好好……你行。”
    黄毛咬牙切齿地点著头,从旁边的桌上顺手抄起一大碗还没喝完的白酒。
    那碗口足有脸盆大小,里面晃荡著满满当当的烈酒。
    “既然你这么喜欢喝,那大爷我就赏你个够!”
    黄毛狞笑一声,端著那一大碗酒,再次逼近了张太初。
    远处的张楚嵐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烤麵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臥槽……”
    张楚嵐眼角狂跳,下意识地就要往冯宝宝身后躲:
    “这哥们……路走窄了啊。”
    “这是嫌命长了要去投胎吗?”
    冯宝宝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啃黄瓜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黄毛手里的酒碗:
    “那是好酒,可惜了。”
    自助餐区角落。
    黄毛已经站到了张太初的身后。
    看著那个毫无防备、依旧在仰头灌酒的道士,黄毛眼中闪过一丝报復的快意。
    “喂,要饭的!”
    黄毛大吼一声:
    “大爷赏你酒喝!別光吃肉啊!”
    话音未落。
    他手腕猛地一翻。
    哗啦——
    那满满一大碗烈酒,带著刺鼻的酒精味,劈头盖脸地朝著张太初的头顶浇了下去!
    晶莹剔透的酒液在空中划过一道並不优美的弧线,在篝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站在不远处的张楚嵐,看到面前的一幕,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感,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完了。”
    张楚嵐嘴唇发白,喃喃自语:
    “这哥们要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