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恶魔的交易

    这么多年,曹洪的形象一直是贪婪、粗鄙、无耻、无谋的。
    尤其是曹丕登基之后,为了宣传曹休,曹魏的宣传口径中无限拔高下辨之战中曹休的伟光正,把曹洪宣传的像一条老狗一样只会哈气。
    现在他突然开口聊了军务,直指孟达,一时让尚书台眾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之前曹洪已经在刘曄面前展现过对孟达的敌意,陈矫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依然沉浸在夸夸模式中,笑呵呵地道:
    “不错,曹將军果然老成谋国,久闻蜀相有北犯之念,西南乃国家社稷之重,实在不可不察,若是孟达与申仪合谋反叛……”
    陈矫说话的时候见陈群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也渐渐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不对啊。
    孟达和申仪联合谋反像话吗?
    这俩人关係不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甚至曹魏在將东三郡合併成新城郡后依然保留魏兴郡,也是为了监视孟达。
    可现在曹洪居然一口咬定孟达和申仪联手谋反,他这是想干啥,是准备將二人一起连根拔起,彻底巩固西南吗?
    不。
    陈矫看著曹洪已经压抑不住的坏笑,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好啊,怪不得曹洪突然想要支持肉刑,什么为国为民,都是假的,他这是平白弄出了手段,想要再从陈群和陈矫手上挖点好处出来。
    陈群目光灼灼,冷静地盯著曹洪:
    “那曹將军以为应该如何?”
    曹洪的演技终究离黄庸差得太远,他这会儿已经绷不住,赶紧將之前费劲背过的內容娓娓道来:
    “之前废除肉刑之议因为军事频频被阻挡,曹某年事已高,想要趁著还有一口气在再为大魏做点事情,只是又担心孟达、申仪二贼为虐,万一我等正商议此事,贼人再生变乱,岂不是又要耽搁。
    以前跟在武皇帝身边时,常听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曹某这般年纪了,哈哈,怕是不久就要力竭了,哎,早点把这件事处理好,诛杀二贼,我心愿便了结了啊!”
    儘管心中对曹洪的手段感到不齿,但恢復肉刑的诱惑实在太大。
    这是陈群和钟繇等人筹谋许久的主张,一旦成功必然成为他们强大的政治资源,若是能藉此机会达成……付出一些代价,也未尝不可。
    更何况,孟达、申仪二人本来就是降將,他们在朝中並无根基,朝中公卿也多对此人抱有怀疑,曹洪针对这二人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
    犹豫片刻,陈群立刻收起了严肃的表情,再次恢復了阳光温柔的微笑:
    “曹將军思虑过人,远在我等之上,真让群汗顏。
    这样吧,咱们一起发动,將军先寻宗室联名上疏,群……”
    陈群脸上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满是自信。
    什么孟达,什么申仪?
    在陈群面前跟臭虫没什么区別,我挥挥手,他们就能灰飞烟灭。
    “群这就联合公卿查探清楚——之前校事已经屡次上奏孟达谋反之事,只要查探清楚,绝不相饶!”
    曹洪嘴角快咧到后脑勺,露出一口烂牙,无限欢喜:
    “好啊,那老夫就等长文的好消息了。”
    进门的时候曹洪呼唤的是陈群的官职,还以下官自谦,现在直接称呼陈群的字,更表示要先听陈群的消息,並没有承诺一定会万死不辞,这让陈群感觉到了一股被猫抓老鼠的感觉。
    行啊。
    不错。
    曹將军有长进了,我这个老友也欢喜啊。
    陈群和陈矫亲自將曹洪送走,陈群的脸色这才慢慢沉下来,冲陈矫点点头:
    “季弼,准备一下,找人上奏孟达与申仪勾结意图谋反之事。”
    做官到了陈群、陈矫这个层次,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之前陈群等人早就商议要在曹丕死后对孟达下手,现在只是计划稍微提前一点。
    虽然孟达、申仪勾结有点离谱,但这也无所谓,用什么理由不是用?
    陈矫稍有些纠结,沉声道:
    “长文,我以为此事还是不能操之过急,陛下尚在,你还不是辅政大臣,此事若是上奏,陛下必然不许,且孟达谋反之事还没有证据,若是……”
    “瞻前顾后!”陈群毫不犹豫地打断陈矫,“这是难得的机会,若是错过还不知要等待多久。
    宗室那边,季弼且亲自上门,务必要盯住曹洪,此外,还得帮我再劝一个人。”
    陈矫曾经是曹仁的长史,之前那句“將军真天人也”就是他当年喊出来的,之后他又专任曹操的长史,跟宗亲的关係相当不错。
    他想了想,立刻知道陈群说的是谁,点头道:
    “是了,我得去见见夏侯泰初,这少年郎初得志,迫不及待想做大事。
    只是……哎,算了,我先去再说。”
    这个节骨眼上,想要构陷封疆大吏,没有证据上下嘴唇一拍肯定是不行的。
    必须“证据”,哪怕是编出来的证据,也得有人先拿出来,然后再由他们奏报,那最好的选择肯定就是校事。
    如果是以前,陈矫把刘慈提过来直接下令就行了,刘慈难道还敢拒绝尚书令的命令?
    可现在不行了,新任黄门侍郎夏侯玄奉詔监督校事,虽然名义上是为了钳制校事,不让刘慈胡闹才设置此曹,可这也保护了刘慈,让这些上官不能隨意动用刘慈这把利剑。
    只能找夏侯玄好好谈谈了。
    想起这个,陈矫就有点头大。
    陈矫当然知道孟达与夏侯尚一家的关係不错,求夏侯玄相助未必能行,可他是尚书令,这点小事情要是还做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加侍中,难道还要一直被卫臻压一头不成?
    ·
    尚书台通往中书省的廊道並不算长,青石铺就的地面光洁而冰冷,映照著廊柱间投下的明明暗暗的光影。
    陈矫缓步而行,並未携带任何隨从,廊下往来的吏员见到这位位高权重的尚书令,无不恭敬地停步侧立,躬身行礼,问安之声此起彼伏,言语间充满了谦卑与敬畏。
    陈矫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一一頷首回应,甚至对品阶远低於自己的年轻小吏也客气地请其引路,丝毫不见半分骄矜之態。
    片刻后,他已至中书省夏侯玄的官署门前,引路的小吏恭敬地停下脚步,低声道:“陈公,到了。”
    陈矫微笑著頷首,示意小吏退下,这才整了整衣冠,缓步踏入其中。
    官署之內,陈设简洁而雅致,与尚书台的肃穆繁忙略有不同,这里相当冷僻,属吏都是刚刚招募的新面孔,见陈矫到来还有些发呆,一时没有认出此人是谁。
    正中的一张宽大书案之后,一个身著崭新官袍的年轻身影正埋首於文牘之间,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正是新任黄门侍郎夏侯玄,而他身边还立著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青年男人。
    “咳。”陈矫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夏侯玄猛地抬起头,见到来人是陈矫,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隨即立刻站起身,快步绕出书案,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尚书令!不知尚书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矫连忙虚扶一把,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泰初不必多礼。老夫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些琐事想与泰初商议。”
    “尚书令何必客气,儘管號令下官便是!”夏侯玄侧身相请,同时对石苞吩咐道,“仲容,快为陈公奉上坐席。”
    那个颇为英俊,又带了几分颓废的吏员恭敬地取来坐席,陈矫的目光在他脸上掠过,见其相貌不俗,举止也算得体,不由多看了两眼。
    夏侯玄注意到了陈矫的目光,笑著介绍道:“这位是石苞石仲容,乃是晚辈近日新招募的属吏,颇有几分才干,故而留在身边差遣。”
    “哦。”
    一个小小的吏员自然不值得陈矫多问,他轻轻頷首,见夏侯玄並没有让石苞退出的意思,知道这是夏侯玄的心腹,也索性直言:
    “泰初,今日曹子廉將军来尚书台寻我,又说起孟达勾结申仪要谋反之事……”
    “陈公!”夏侯玄的语气虽然依旧恭敬,可不等陈矫说完已经开始反驳,“此事,晚辈早有耳闻,定是有人搬弄是非,蓄意构陷!
    孟將军归顺大魏以来,討伐刘封镇守新城,尚算克己奉公,天子称其有乐毅之才。
    如今陛下病篤,正值多事之秋,岂容宵小之辈藉机生事,构陷忠良,动摇边防?”
    果然,跟陈矫想的一样,一提起孟达要谋反的事情,夏侯玄立刻就提出反对。
    这少年郎执掌校事,风头正劲,而且他出身高贵,还不知道世道的险恶,如果时间充足,陈矫会逐渐跟他谈谈心,用其他手段来与他周旋,但现在时间不够。
    陈矫知道曹丕绝对活不过今年了,新皇登基时陈群肯定是辅政大臣之一,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陈群对他一定会很失望,说不定会直接把他升侍中远离尚书台,將重任交给其他人。
    所以,他一定得贏,他必须说服夏侯玄,不然走出门去,他没脸再见陈群。
    “咳,泰初误会了。”陈矫微笑著道。
    “哦?”
    “我等当然相信孟子度一片赤诚,现在有人频频造谣,要么是蜀贼的离间,要么是奸臣嫉妒。
    正好,此前我已经搜罗到消息,听闻这频频构陷孟將军的不是別人,正是那申仪——还请泰初调动校事,侦办申仪一案,还孟子度一个清白。”
    陈矫的思路很简单。
    曹洪举报的是孟达、申仪两人勾结在一起谋反,既然孟达不让调查,那我就先调查一下申仪,曹洪又没说办案要两人一起查,新城道路险阻,我们一个个来该是没毛病。
    只要我做出了態度,接下来就是曹洪的態度。
    不管说什么,都一定要把恢復肉刑的事情做好。
    至於这会不会带来什么朝堂的震动?呵呵,有震动再解决,什么震动都没有,要我等公卿作甚?
    夏侯玄眉毛一挑,猛地一拍大腿,好像完全忘记一开始陈矫说的是“孟达申仪一起谋反”。
    “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申仪这廝!
    尚书令放心,这等小事,全包在玄身上,我这就让刘慈出动,定將申仪罪状一一查清,绝不冤枉好人,咱们师出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