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曹洪的圈套

    尚书台內,气氛不同寻常。
    往日里肃穆有余、略显沉闷的官署,今日却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
    几位身著朝服的重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脸上神色各异,有惊愕,有疑虑,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一切,都源於一份刚刚由令史递交上来的奏疏。
    奏疏的內容,石破天惊——前驃骑將军、宗室元老曹洪,竟上书恳请朝廷恢復早已废除的肉刑!
    镇军大將军陈群手捧著那份墨跡未乾的奏疏,清癯的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
    他反覆看著奏疏上那丑陋不堪却满是武人粗獷的字跡,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曹子廉?
    他……他竟然会支持恢復肉刑?!
    这……这怎么可能?!
    恢復肉刑,一直是陈群和太尉钟繇等人多年来竭力推动的夙愿。
    曹魏密探太多,法度太过隨意,如果恢復肉刑,最严重不过是斩右足,只要不弃市,他们就有无数操作的手段,甚至只要掌握詔狱,他们就能让好多本该被杀的人堂而皇之的活下来。
    找个人替肉刑便是,不可能所有的案子天子都事事过问,到时候潁川豪族等於完全不惧死刑的威胁,自然能控制朝堂,控制更多的人。
    曹操不傻,当年一眼就看出了陈群等人的念头,说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就把这件事打个哈哈过去了。
    曹丕倒是被陈群、钟繇说动了,但王朗坚决反对,又搬出军事繁忙的理由,再把此事拖下去。
    陈群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早就把这件事拋在了脑后,可现在……曹洪!
    这位硕果仅存、在军中和宗室中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元老宿將,竟然主动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恢復肉刑!
    真让陈群喜出望外,他甚至好几次认为自己在发梦,直到发现吏部尚书卫臻、尚书令陈矫两人都一脸严肃地看著他,他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这……这真是……真是出人意料啊!
    季弼,这,这真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天大好事啊。”
    陈矫抚著頜下短须,眼中精光闪烁:
    “曹子廉此人,素来……嗯,我还以为他被废为庶人之后已经不问政事缩首等死,没想到……他心中竟也存著这等匡正法纪、整肃朝纲之念!”
    吏部尚书卫臻虽然在尚书台里是陈矫的小弟,但他早早加侍中,一直也在钳制陈矫,这次也忍不住皱眉道:
    “曹洪都被废为庶人了,还频频上疏作甚?
    之前就让子扬替他传递消息,陛下全然不曾理会他,现在又开始做这种丑事。
    恢復肉刑,这是討好谁呢?”
    陈群有些不悦,陈矫已经抢先说道:
    “无论是谁,只要肯做利国利民之事,便是吾辈中人。”
    卫臻皱眉凝思片刻,摇头道:
    “不成,此事要赶紧说给天子,我总觉得曹洪在筹谋什么。
    他近来又在蠢蠢欲动,招募了不少门客,我怕他要……他要作祟。”
    陈群对卫臻的態度非常不满,不过也懒得跟他计较,陈群觉得自己优势很大。
    前几天他刚刚降服高柔,得到高柔的效忠,现在曹洪又贴上来,响应他与钟繇,这说明宗室老臣也有被他控制的机会。
    现在曹氏宗族中只有曹瑜的辈分比曹洪大,但权势却比曹洪差得远,新皇登基之后定也要逐渐恢復曹洪的官职以安定人心,现在是曹洪最落魄的时候,陈群岂能忍受这种诱惑。
    他决定摒弃前嫌,狠狠拉拢曹洪一把。
    卫臻怏怏而去,陈矫赶紧令人去请曹洪。
    片刻后,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镇军,尚书令,老夫叨扰了!”
    陈群和陈矫闻声抬头,只见曹洪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色锦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几分憨厚老实的笑容,眼神却不经意间扫过两人手中的奏疏,嘴角微微上扬,隨即又迅速恢復了那副忠厚长者的模样。
    “哎呀!子廉將军竟然来的如此快,你们这些人是死人吗,为何不通传一声?!將军快请坐!”陈群抢先一步,亲热地拉住曹洪的手臂,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是啊是啊!將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倒是矫失职,恕罪恕罪!”陈矫也连忙拱手行礼,笑容可掬。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將曹洪簇拥到上首的坐榻坐下,那份殷勤和恭敬,与之前恨不得把曹洪按死在詔狱的態度简直判若两人。
    甚至陈群已经忍不住开始咬唇鼓舌:
    “將军今日上疏,倡议恢復肉刑,以正国法,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义举!真乃我大魏之栋樑!我等佩服!佩服之至啊!”
    “正是!”陈矫也连忙附和,“將军身经百战,功勋卓著,如今虽暂为白身,却仍心繫国事,忧虑法纪鬆弛,此等忠义之心,实令我等汗顏!
    將军之仁义,堪为百官表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曹洪身上堆。
    曹洪装出一副受宠若惊、老实憨厚的模样,连连摆手,脸上带著几分惭愧的红晕,对两个晚辈恭敬地行礼道:
    “哎呀,二位上官过誉了!过誉了!
    老夫不过是一介武夫,哪里懂得什么大道理?只是……只是看著如今这世道,纲纪不振,奸邪横行,心里头著急啊!”
    他嘆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沉重地说道:
    “老夫这把年纪了,也没几年活头了。
    之前行事不端咎由自取,在詔狱里悔过时总想著,在临死之前,能为我大魏,为陛下,再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如今刘慈酷烈,隨意戕害生灵,连鲍叔业这般人物都险些遭到杀身之祸,这可万万不成,我听闻前汉景帝继文帝之后也出过以肉刑抵弃市的法度,天下都说是仁政。
    我大魏非常之时,为何因为顾及吴蜀就不可变法,曹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这才忍不住上疏,这粗浅文墨,让二位上官见笑了。”
    曹洪说话时,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沉重感。
    他眼神真诚地看著陈群和陈矫,脸上那憨厚的笑容和一贯的粗野形象做了很好的偽装,让陈群和陈矫二人都笑眯眯地连连点头。
    大家嘴上肯定要强调为国为民的事情,但私底下嘛……
    陈群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曹洪帮他做事,还要一口一个喊他“上官”,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在他的推动下,尚书台眾人又开始夸夸模式,围著曹洪没口子的称讚。
    曹洪看著眾人满脸諂媚的模样,儘管仍在微笑,可心中越发的阴冷森寒。
    这样的场面,以前几乎每一天都发生在曹洪的府邸中。
    在曹洪权势滔天的时候,这样的场面几乎每天都会发生,陈群也对曹洪礼敬有加不敢怠慢,而现在……
    曹子桓啊曹子桓,都是你做的好事啊!
    曹洪心中怨毒,自然地长嘆一声:
    “哎……”
    陈群和陈矫顿时紧张起来,只听曹洪狐疑地道:
    “恢復肉刑这般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何之前陛下一直不肯?”
    这不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吗?
    陈群感觉有点不对劲,倒是陈矫完全没有察觉,泱泱不快地道:
    “还不是因为这肉刑的名声太坏,总有人坚持阻挡,频频以军事阻拦……”
    总算聊到军事,曹洪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那可不妙。”
    “啊?”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眾人顿时都冷了下来,满脸诧异地看著曹洪,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了。
    曹洪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戏謔:
    “老夫一直觉得孟达此人不可靠。
    此人反覆无常,谁能保证他不会再次变节?
    近日老夫听闻,孟达与申仪暗中勾结,似有不臣之心,万一此二人举事,朝中再有人以军事阻挠,岂不是耽误了大事。“
    陈群心中一惊,终於完全反应过来。
    我就说,怪不得曹洪支持肉刑,原来在这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