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怎么是曹真

    郭表手下那群三山五岳的豪杰平时好勇斗狠,可此刻听见要出手打人,眾人都面面相覷,一时不知所措。
    倒是刘慈全然不惧,阴笑道:
    “郭公,我奉天子詔令拿人,大小吏士有喊冤的,此刻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號令僕役反击,你这般手段,我定要在天子面前详说,以免出了什么偏差牵连太多就不好了。”
    郭表心中稍稍转过一丝惊诧,心道刘慈今天是铁了心跟自己为难,那就不对劲了——以刘慈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主动得罪风头正盛的外戚,再加上黄庸,这肯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是了,他们刚才说了曹洪,十有八九是曹洪这廝帮我做事感觉屈辱,这才故意让这些人与我为难,我若是真的动手,岂不是中了他们的算计?
    要不……先去詔狱待一会儿,之后妹子听到消息自然会来救我?
    郭表正要让步,却听见一个不屑的笑声。
    只见黄庸已经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正笑容可掬地看著郭表。
    “郭公可不是一般人啊。
    刚才郭公不是说了,其他人敢做的他能做,其他人不敢做的他也能做。
    刘公可千万小心,郭公这下手怕是要凶残的很啊。”
    郭表心中火气大盛,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他逕自起身,一把抄起胡床,朝黄庸用力砸了过去。
    “混帐!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还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今日你们谁也別走,看我不打死你们!”
    暴怒的郭表像一头公牛一样,居然捏著拳头自己衝上去开打,他手下的僕役、豪杰眼看无法阻止,也只能嗷嗷大叫,举著扫帚、棍棒一起冲了上去。
    黄庸和刘慈交换了一下眼神,刘慈立刻高声道:
    “歹人拒捕,儿郎们先走,莫要浪战坏了性命!”
    这群校事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浪荡子,逃跑可太专业了,刘慈一声令下,眾人在明明没有遭到任何实质性伤害的情况下立刻发出一声声的惨叫、咒骂、怒吼,隨即向后猛地撞开门,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黄庸被刘慈等人簇拥著,一边走,一边和煦地转身朝郭表耸了耸肩,甚至,黄庸看著郭表含恨盯著他的样子,还特意將右手放在了喉头,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杀!
    郭表,有空我一定想办法杀了你哦!
    黄庸的动作彻底激起了郭表心中的怒火。
    好小子,我跟你有什么仇怨,你到底想要作甚!
    郭表上次蒙受这样的委屈,还是妹妹嫁入曹家之前的时候,十多年了,当年的屈辱再次涌出来。
    多年来只有他欺负別人,没有別人欺负他,黄庸这模样简直跟他平时一模一样,那可真是太欠揍、太折磨人了。
    郭表暴怒之下,立刻抄起棍棒追了过去,黄庸哈哈大笑,赶紧一挥手,眾校事立刻鸟兽散,哗啦啦逃出了郭表的宅院,郭表兀自不愿停留,沿途一路狂追,大骂道:
    “汝等贼寇,有本事留下,看我不打死你!”
    刘慈故意露出惊恐之色,扯著嗓子大声呼嚎:
    “郭公饶命,郭公饶命,我等再也不敢了!”
    “我等再也不敢与郭公为难了,这税赋之事任由郭公处置,我等都听郭公的便是了!”
    大庭广眾之下,外戚郭表居然当街追杀一群校事,这实在是洛阳城中难得一见的奇景,接著,眾人脸上纷纷露出惊惧之色,都想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大魏建国之前,曾经遇上了耿纪、韦晃之乱,当时也是一群人在路上乱糟糟的追打,很快就演变成了全城的大战,差点把当时曹魏的后路给掏了。
    这场大乱让曹操最宠信的长史王必惨死,曹操大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屠戮许都的吏员,现在又是一群人在街上狂奔,外戚郭表居然敢追杀校事,这是不是……
    恐惧立刻开始蔓延,骚乱像风一样迅速传递,不少底层吏士都怕重蹈当年的覆辙,赶紧纷纷扯著嗓子报讯,呼唤守城的兵马弹压,而守城的人也不敢怠慢,当下纵兵出击,数千士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逕自將郭表等人团团围在中心。
    郭表见周围的士兵越来越多,仍不愿罢手,衝著四方厉声道:
    “都给我散开!我是奉车都尉,今日来诛蜀贼,是谁敢拦著我,我定要……”
    还不等他发癲,一旁响起一个饱含愤怒的沙哑声音:
    “我拦著你,你定要如何?”
    郭表惊讶地抬起头,等看见远处立著的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立刻瞳孔紧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浑身冷汗直冒,刚才的囂张跋扈被冷风吹得烟消云散。
    “曹,曹將军,我……”
    那人冷哼一声,全然不给郭表面子,逕自走到他面前,厉声道:
    “想造反?”
    这一声宛如惊雷,郭表咕嚕一声跪下,赶紧道:
    “不,不敢,我……我只是被奸人惹怒,所以才……这,这只是私下殴斗,为何惊动曹將军啊!?”
    郭表虽然囂张,可他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顶撞眼前此人。
    来人乃假节鉞中军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给事中、曹丕依仗的好兄弟曹真!
    郭表不过是借著妹妹受宠才有今天的囂张,可曹真不一样。
    曹真虎豹骑出身,靠著不断廝杀屡立战功,已经逐渐成为曹魏第一名將,宗室目前的第一人,都督中外诸军事,深得曹丕信任。
    曹真就算一刀把他砍了,曹丕也最多抱怨几句,私下里说不定还得说曹真砍得好!
    眼看曹真满脸怒容,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郭表急的满头大汗,心道得赶紧给曹真解释清楚,不然曹真的怒火倾泻在他自己头上那就完了。
    刘慈吗?
    不。
    现在郭表的脑子格外清醒,他知道刘慈是曹丕的走犬,且校事拿人本就是理所应当,自己指责刘慈有什么用?
    刘慈看见曹真也嚇了一大跳。
    他本来以为此事吵闹,来的不是洛阳县令就是卫尉,最狠不过是把卫將军曹瑜引过来,那还可以应付一番。
    怎么……
    怎么把曹真给引来了?
    “黄公子!”刘慈满头大汗,压低声音轻飘飘地问,“现在,现在怎么办?”
    黄庸耸耸肩,微笑道:
    “还能咋办,跑不了就停下说两句唄!”
    说话间,郭表已经迅速做出决断——
    黄庸就站在刘慈身边,被几个虎狼一般的魏军士兵押著,满脸怠惫之色,现在居然还敢安慰刘慈,还朝郭表挤眉弄眼。
    郭表心中大恨——他自认为自己跟黄庸没什么仇怨,黄庸居然这样上门侮辱自己,这明显是他跟刘慈一起设下的圈套,就像黄初元年刘慈隨意诬陷他人时那样。
    “將军!就是他!”郭表愤怒的伸出手,死死地指著远处的黄庸。
    曹真脸上蒙上一层寒霜,缓缓將头扭过去,犀利的视线落在了黄庸的脸上。
    “怎么了?”
    “这,將军明察!这小贼是个蜀贼,他来我家中闹事,殴打我的僕役,之后刘慈就上门了!
    这,这就是他跟刘慈约好,这就是来构陷我!”
    洛阳吏士对这招都不陌生,黄初元年的时候刘慈为了炮製冤案,经常没有证据就上门滋扰炮製证据,这才能短短四年就炮製上万谋反大案。
    现在好了,这大案又转到他头上了,郭表觉得曹真只要听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曹真顺著郭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了黄庸的脸上。
    隨即,他轻轻蹙起眉头,大步向黄庸走去,沉重的脚步听得黄庸身边的刘慈胆战心惊,几乎不敢跟黄庸站在一起。
    “黄公衡的儿子?”曹真粗著嗓子问。
    “回將军,正是。”黄庸轻声回答,並不敢阴阳怪气。
    “嗯。”曹真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少年,“你怎么敢做这种事?你父亲就是这样教你的?”
    郭表见曹真指责黄庸,顿时大喜,赶紧凑过来,兴奋地道:
    “將军!就是这小儿!这小儿父子都是蜀贼,记恨咱们大魏,这才与我为难!將军明察秋毫,定不能放过此贼!”
    “不错。”曹真喃喃地说著,看著黄庸,眼中露出一丝厉色,“滋扰四邻,惊动百姓,黄德和,你是如何有面目还在在此站立?”
    曹真这话是明晃晃地骂黄庸没有教养,刘慈明显露出几分惧色,心道黄庸这次可玩脱了,之前在詔狱里安排了这么多,可在这街上被曹真抓住了,说不定被当场打死,什么后招都用不上了。
    黄庸笑呵呵地下拜,沉声道:
    “小儿无状,惊动將军,还请將军责罚。”
    “我责罚?”曹真重重地哼了一声,“此事本应交给廷尉处置,若是我来处置——你,答应不?”
    他冲郭表喊了一声,郭表赶紧道:
    “答应答应,將军最是公平,都由將军处置!”
    刘慈的心都凉了,心道这下彻底完了,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高柔,高柔呢?救一下啊!
    曹真摸了摸下巴,冷笑道:
    “你这小儿全无家教,赶紧给我回家闭门反省,十日之內若是再让我在路上瞧见你,定要打断你的狗腿。
    至於这廝……”
    在郭表目瞪口呆中,曹真转过脸去,铜铃般的眸子中稍稍露出一丝狡黠。
    “这廝,也算外戚?当真毁坏郭皇后名声!来人,送进詔狱,我让高柔亲自看好这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