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疏能间亲

    下辨之战在曹洪人生中並不算什么太光辉的战例,却让他耿耿於怀,几乎成了心病。
    那是建安二十三年。
    占据蜀中的刘备开始向北爭夺汉中之地。
    这一战久疏战阵的曹洪被再次启用,远赴汉中迎战刘备的三弟张飞和马超率领的先头铁军。
    曹操对曹洪非常不放心,因此派出了辛毗和曹休给曹洪加智力值,还私下告诉曹休他才是这一战真正的统帅。
    曹洪是个非常服从曹操意志的人,知道自己打仗的手艺不行,就真的把这一战的指挥权让给了曹休,而曹休也不负眾望,识破了张飞的计策,在下辨大败汉军,为汉中之战开了个好头。
    儘管主意是曹休出的,但上阵廝杀,亲自出击並击杀雷铜、吴兰等汉军驍將可是曹洪亲自用兵追击,按理说这样的战绩定然极其亮眼,怎么都能算是自己人生战例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但隨后刘备总攻,曹军在汉中惨败,再好的解题过程最后答案错了也没啥用。
    大魏建国之后,曹休格外得到曹丕的欣赏,这一战中关於曹洪的记载也只剩下了战中腆著脸请教曹休指点和战后看美女跳舞,再也没人说起这一战摆烂多年的曹洪鼓足勇气怒吼一声,率军冲向张飞、马超大军的勇敢壮举。
    曹洪虽然吝嗇,但绝不是傻子。
    他知道自己跟曹丕的关係不好,也知道曹操、曹仁、夏侯惇、夏侯渊这些愿意关照自己的老大哥先后去世之后自己的地位大不如前。
    因此哪怕外面说起下辨之战的时候將他当成笑柄,甚至几乎没人回忆当年汴水之战后曹军星散时是他用个人关係苦苦哀求陈温才帮曹操重新拉起兵马,但曹洪还是忍了。
    他开心地扮演一个废物的角色,希望安度晚年。
    可他荣耀不要了,就想守住钱,但最后钱也没有守住。
    他积攒的万贯家財被颳了个乾净,在这飘雪的正月里甚至不敢跟儿女在一起,他身边的老奴也不敢说起下辨的事情,以免触动曹洪的伤心事。
    倒是一个降將之子,居然主动提到了这场深深埋藏在曹洪心中完全不敢主动提起的大战,甚至还主动称颂曹洪为豪杰。
    作为汉中之战的亲歷者,黄权的评价极其重要,这让曹洪喜上眉梢,刚才还严加防备的他下意识地咧开嘴角,可只是稍微笑了笑,他又是鼻子一酸,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我……”他猛擦了擦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是装出一副铁憨憨的模样,苦笑道,“哎呀,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老了,有,有卵子也没啥用了。
    再说,再说大魏也,也挺好的不是吗?”
    黄庸微笑著看著他,满脸怜悯:
    “將军年不过六旬,为何言老?
    太公望垂钓渭水,八十三岁才遇上文王,方有兴周大业,大魏立国区区七载,四方未定,曹將军此刻马放南山饮酒度日,不说对不对得起天下人,单单对得起当年汴水捨身时曹將军自己吗?
    將军一辈子都在为別人奋战而活,我倒要请將军想想,你自己拼命打下来的天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不看別人的脸色,去按照將军自己的好恶活下去。
    若是此事想不通,一辈子都如镜花水月,数十载枯朽不过史书一页。
    天子在本纪里,公卿在世家、列传里,將军在哪里,在草民的笑话里。
    千载之后,大家说起將军,不过是个贪鄙、粗暴、好色、无耻、怯懦的武夫,哦,还是个没有卵子的武夫,將军喜欢这种感觉吗?
    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天可以再来给將军好生念叨一番。”
    “我……”
    曹洪再警惕,听到这的时候也如遭到了一记重拳,覆盖在脸上、心头的累累重甲在这一刻轰然崩碎,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顷刻之间许久的委屈全部倾泻,竟然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哪怕第一时间就赶紧捂住嘴,可硕大的泪珠还是沿著肥胖的圆脸滚滚而下,將下巴的白花花的鬍鬚顷刻浸透。
    这话……
    这话……
    为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我已经安心等死了,我已经很恭顺了!
    你们要的我都给你了,我就想安度晚年,別说了,別说了!
    曹洪战慄著,屈辱地將自己抱成一个球,抬头恐惧地看著黄庸,满脸哀求:
    “你,到底是谁让你来说这些的?是天子,还是……还是什么人?
    老实说给我,休要隱瞒!我这把年纪了,便是怕死,也不想这般莫名去死。”
    黄庸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庄重而圣洁:
    “將军猜猜,为何我一个降將之子为何一直为大魏奔波?
    为何我一直要在太学?难道我不知道太学都是一群不学无术的蛇鼠之人?
    为何刘慈这般劣跡,我还要儘量拉拢此人,难道就因为大魏给我家的俸禄不够?
    为何我还要如此鼓舞將军,难道我不知道將军勇猛过人,来日抖擞精神蜀人必然抵挡不住?”
    黄庸一连四问,自问自答,捧了自己,又捧了曹洪,还特意把捧曹洪的话放在最后一问——曹洪认为最后一问是对的,就会在心理上严重放鬆,主动接受黄庸真的是在为大魏辛苦奔波的设定。
    最好的计策,就是让別人都觉得你吃亏了,但其实你赚的最多。
    曹洪这样粗豪的武夫毫无准备之下心理逐渐崩溃瓦解,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过往的种种荣光不断涌上心头,迷住了他的眼睛,又让他鼻子酸的厉害,心里委屈地难受,然后,他哆哆嗦嗦地道:
    “弟儿啊,我,我,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可……可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这般戴罪之人,如何,能,能为大魏做点什么啊?”
    黄庸舒了一口气,表情变得庄重而圣洁,沉声道:
    “宗室之中,有人不忍见大魏倾颓如此,不愿见曹將军蒙冤,亦不愿见郭氏猖獗,故令我震慑刘慈,助將军再起,只要將军不自甘墮落,日后一定为將军洗刷冤屈,再让將军领军出征,戡平乱世。
    不然以我一个降將之子的本事,刘慈怎会对我如此恭顺?”
    黄庸的话不仅诚恳,还完全符合曹洪的预期。
    这年头还对曹洪怀揣信任的怕是也只剩下曹魏宗室中的少数人,这些人中能震慑刘慈的,能承诺为曹洪洗刷冤屈、让曹洪领军出征的就没有几个人。
    要是再加上跟郭氏不睦,那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叡儿?”曹洪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黄庸顿时满脸惊骇之色,朝后猛退一步,“將,將军,不,不是我说的,將军这是……”
    看著黄庸的反应,曹洪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一直绷紧的脸上也终於恢復笑容,嘴角艰难抽动,笑出来了。
    不会错!
    就是叡儿!就是叡儿!
    还想瞒著我,没想到被我一下就猜到了!
    人在极度压抑的时候会越发相信自己灵光一闪得出的答案。
    何况从答案倒推,这一切都还非常有道理。
    平定河北之后曹洪马放南山许久,一直在鄴城跟曹氏的宗族住在一起。
    以曹洪的身份,自然是后方留守的宗族中地位最高的人物,当时还备受曹丕宠爱的夫人甄氏经常带著年幼的儿子曹叡去拜访曹洪,曹洪也一直很喜欢这个族孙。
    后来甄夫人被杀,曹洪也被贬为平原侯,身为曹氏宗族的长辈,曹洪还是说了不少体面话,还上门安慰曹叡,之后曹叡娶妻时也是他作为族中的长辈见证操持,两个人不仅没有矛盾,甚至还有相当不错的交往。
    曹叡绝对是未来的大魏继承者,之前曹洪下狱的事情他不敢帮忙,可之后帮曹洪震慑宵小还不是手到擒来?
    难道他能忍心看著郭氏继续欺凌曹家人?
    他姓曹!姓曹啊!
    “哈哈哈,哈哈哈!”
    曹洪越想越开心,之前的烦恼烟消云散,他一把抓住黄庸的手腕,硬把黄庸拖到自己面前咫尺,血红的眼睛满是泪花,打量著这个刚才不断侮辱自己的年轻人,却满是欣喜。
    “哈哈哈哈,叡儿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极好,真真极好!
    哈哈哈,我……”
    “將军小声些!”黄庸大声喝止,让外面的刘慈正好能听到只言片语,“平原王的事情牵扯重大,切莫高声妄语,以免泄露消息啊!
    便是日后,这郭氏之后也绝不可妄言,不能从將军的口中说出来才是啊!”
    曹洪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这才赶紧从兴奋中回过神来,赶紧点了点头。
    虽然大家都知道曹叡生母的死肯定跟郭皇后逃不开关係,但问题是之后曹叡又被迫认了郭皇后为嫡母。
    儘管他心里一直有怨念,但宗法就是宗法,当儿子的永远不能跟母亲作对,不然就是大逆不道,哪怕当了皇帝也是一样。
    曹洪知道此间利害,狂喜中全盘信了黄庸之言,顿时感觉自己面前不是一条绝路,而是一条金光大道。
    奋斗半生的人,谁愿意接受这样窝囊的结局?
    曹洪一双小眼瞪得硕大,强压住心中的兴奋,狠狠捏住黄庸的手掌,铁钳般的大手捏的黄庸齜牙咧嘴。
    “弟儿啊,我不多问了。
    我这老骨头,你不嫌弃,就儘管差遣便是!”
    黄庸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又低声道:
    “眼下当务之急,是帮曹將军聚拢资財,重新收拢门客。
    日后曹將军伐蜀征吴平定天下,诸多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后世人也都会知道將军此番冤屈。
    当然,像下辨之战这般功劳都到了別人的手中可万万不成,这次得千万小心,绝不能让他人再抢了將军的功劳!
    连宗室那些人,也……咳。”
    曹洪小鸡吃米一样连连点头,又觉得曹叡当真是有心了,竟给自己派来了黄庸。
    黄庸为人警惕又足智多谋,他父亲就別说了,那可是刘备的谋士,蜀汉的镇北將军。
    这父子俩没有靠山,日后肯定全心全意为我效力,这功劳自然不可能被別人抢走。
    他咬牙切齿地舒了口气,凝神道:
    “曹某现在別的没有,只有一张老脸了。
    弟儿啊,你……你定要助我,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