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这哪里是述职,分明是处刑!

    太和殿內的空气,仿佛被那一双双期待“双薪”的眼睛烧得滚烫。
    林休高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挺胸抬头、满脸红光的“功臣”们,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鱼儿都咬鉤了,这时候若是不收杆,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的“双薪”?
    “来,把摺子都呈上来吧。”
    林休招了招手。
    魏尽忠立刻带著一帮小太监,捧著一个个托盘走了下去。托盘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各个巡视组呈上来的述职报告和帐册。
    很快,几十本厚厚的摺子就堆到了御案上。
    林休隨手拿起一本。
    大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修长的手上。
    “这是……淮南道巡视组的吧?”
    林休瞥了一眼封皮,笑眯眯地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位官员,“赵爱卿,是你带的队?”
    被点名的赵大人立刻出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陛下,正是微臣。”
    这位赵大人,正是昨日在德胜门外茶棚里和马千户谈笑风生的那位。此时他满面红光,语气里透著一股子自信:“微臣幸不辱命,此次巡视淮南,共查处贪官污吏十二人,追回赃款八十万两,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如今淮南道那是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啊。”
    “八十万两,不少了。”
    林休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朕记得,出发前定的指標是五十万两吧?你这是超额完成了啊。”
    “全赖陛下洪福,微臣只是尽了本分。”赵大人谦虚地低下了头,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稳了!
    这次不仅能拿双薪,说不定还能升一级!
    “不过嘛……”
    林休的话锋突然一转。他並没有直接发难,而是转头看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那位老人。
    “张阁老。”
    “老臣在。”
    首辅张正源迈步出列,虽然年事已高,但此刻精神矍鑠,手里捧著一份厚厚的卷宗。那捲宗封皮上写著几个大字——《巡视组文书与六部数据交叉比对匯总》。
    “辛苦您老昨晚熬了个通宵。”林休语气温和,“把结果给大家亮亮吧。”
    “是。”
    张正源微微躬身,隨即转身面向群臣。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那份卷宗高高举起。那一刻,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
    林休重新看向赵大人,指著那份卷宗说道:“赵爱卿,朕这里有一份张阁老统筹,吏部考评司与户部核算司连夜做出来的『作业』。你要不要听听?”
    赵大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但他还是硬著头皮说道:“陛下……微臣……微臣不知……”
    “不知?那朕就让你知道知道。”
    林休翻开摺子,指著其中的一段,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赵爱卿在摺子里说,淮南道去年遭了水灾,民生凋敝,百姓困苦,所以当地豪绅也没什么油水可榨,这八十万两已经是刮地三尺才凑出来的?”
    赵大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正是。陛下仁慈,微臣也不忍心对那些受灾的百姓和乡绅逼迫太甚,所以……”
    “所以你就信了?”
    林休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线。那一瞬间,赵大人仿佛被一只从沉睡中甦醒的巨龙盯上了,一股凉气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钱多多。”林休轻唤了一声。
    “臣在!”
    早已按捺不住的户部尚书钱多多,像个充满气的皮球一样,“弹”了出来。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喜庆的大红官袍,怀里依旧抱著那个金光闪闪的算盘。听到林休的召唤,他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容——那是守財奴看到有人敢在帐本上做手脚时的愤怒。
    “给赵大人念念,你昨晚算出来的数。”林休把摺子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好嘞!”
    钱多多嘿嘿一笑,左手托著算盘,右手如飞般在算珠上拨弄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赵大人说淮南道民生凋敝,百姓吃不起饭。”
    钱多多一边拨算盘,一边大声说道,“可根据张首辅昨晚统筹户部、吏部进行的交叉比对,户部刚刚匯总上来的数据显示:淮南道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以及下辖十八个县的七十二家主要酒楼,去年的营业额比前年不仅没降,反而涨了三成!”
    “什么?!”
    赵大人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户部怎么连酒楼的帐都查?
    “这还不算完!”
    钱多多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伤害,“你说百姓困苦,买不起东西。可淮南道的盐税、布税,还有胭脂水粉的税收,全都比往年涨了两成!特別是那几家专供豪绅太太小姐们的首饰楼,光是上个月进贡给宫里的金丝楠木盒子就多了五百个!”
    “赵大人!”
    钱多多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將算盘往怀里一抱,指著赵大人的鼻子大骂道:“百姓吃不起饭,难道那酒楼里坐著的都是鬼吗?百姓买不起衣服,那首饰楼里的金釵都被狗戴了吗?!”
    “你这哪里是民生凋敝?你这分明是富得流油!”
    “只有一种解释——”
    钱多多转过身,对著林休深鞠一躬,大声说道,“那就是赵大人根本没去查!或者是查了,但被人用银子糊住了眼,装作看不见!”
    死寂。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大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著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数据。
    这该死的、冰冷的数据,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
    他以为只要把帐面做得漂亮点,把银子交够了,就能矇混过关。但他忘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虽然是个咸鱼,但他手底下的这帮人,可都是人精啊!
    “这就是你说的『河清海晏』?”
    林休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在赵大人听来,却如同惊雷,“你是觉得朕好骗,还是觉得朕的户部尚书不识数?”
    “微臣……微臣……”赵大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微臣失察!微臣有罪!”
    “別急著认罪,后面还有呢。”
    林休没理他,又隨手拿起了一本摺子。
    这一次,他看向了另一位官员。
    “孙爱卿,这是江南道那边的摺子吧?你在摺子里说,当地豪绅深明大义,『主动捐献』了一百万两白银,以资国用。这觉悟,挺高啊。”
    被点名的孙大人身子一颤,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回陛下,都是陛下圣德感召,百姓才会如此踊跃。”
    “踊跃?”
    林休嗤笑一声,“崔正。”
    “臣在。”
    吏部尚书崔正迈步出列。
    如果说钱多多是喷火的暴龙,那崔正就是千年的寒冰。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厉,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仿佛那不是册子,而是生死簿。
    “给孙大人讲讲,什么叫『常识』。”林休淡淡地说道。
    “是。”
    崔正转过身,冷冷地看著孙大人,那眼神看得孙大人心里直发毛。
    “孙大人呈上来的帐册,本官看过了。”
    崔正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一百万两白银,入库单据上写得清清楚楚:全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成色十足,没有一丝火耗。”
    孙大人咽了口唾沫:“这……这说明豪绅们诚心……”
    “放屁。”
    崔正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若是百姓主动捐献,必然是散碎银两居多,甚至还会有铜钱、首饰折价。怎么可能全是整整齐齐的官银?除非他们家里开的是银库!”
    “只有一种可能。”
    崔正合上册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是捐献,这是『坐地分赃』!是你孙大人跟当地豪绅谈好了价钱,他们直接从库房里拿出一笔整银把你打发了!连过一下百姓的手都懒得过!”
    “不去查抄,不去核实,拿著一笔『买路钱』就回来交差。”
    崔正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孙大人,你这是严重的懒政!是瀆职!是欺君!”
    “噗通!”
    孙大人也跪下了。
    他浑身颤抖,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完了。
    全完了。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漂亮帐”,在崔正这帮老吏眼里,简直就是漏洞百出的筛子。
    “只有整银没有碎银……”
    林休靠在龙椅上,轻轻地重复著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年头,连造假都这么不走心了吗?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朕不爱动弹,脑子也就跟著生锈了?”
    大殿內,原本那些洋洋得意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是一场预谋!
    这是一场针对他们这些“聪明人”的围猎!
    从昨晚开始,不,或许从他们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户部和吏部就已经磨好了刀,在等著他们了。
    这哪是什么述职大会?
    这分明是“混合双打”的公开处刑现场!
    “还有谁?”
    林休拿起第三本摺子,目光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人群,“还要朕一本一本念吗?”
    没人敢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倖心理的官员,此刻也彻底绝望了。在张正源统筹全局、钱多多数据碾压、崔正逻辑定性的三重打击下,在如此恐怖的数据交叉比对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张由数据、逻辑和律法编织而成的大网,早已在他们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就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此刻,网已收,鱼已困。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急促呼吸声,暴露了每个人內心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