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丧钟敲响,最后的狂欢

    就在张直像条被遗弃的孤狼般走向侧门的同时。
    皇宫,御书房。
    地龙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透著一股好闻的龙涎香和橘子皮烤焦的甜味。
    我们的咸鱼皇帝林休,正毫无坐相地瘫在铺著厚厚白狐皮的软塌上,手里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雪梨银耳羹,有一勺没一勺地喝著。
    而在他面前的御案上,堆著几本刚刚送上来的摺子。
    最上面的一本,正是关於各地巡视组回京述职的匯总报告。
    报告写得很漂亮。
    花团锦簇,歌功颂德。
    什么“吏治澄清”,什么“国库充盈”,什么“万民称颂”。
    那一串串数字,看著都喜庆。特別是每一笔缴获,都是整整齐齐的整数,连个铜板的零头都没有,简直比户部的帐本还乾净。
    “陛下。”
    大太监魏尽忠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声音尖细却透著一股子阴冷,“东厂的番子刚刚传回消息。德胜门那边……挺热闹的。”
    “哦?”
    林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把嘴里的一块梨肉咽下去,“怎么个热闹法?是哪家的大人在开联欢会啊?”
    魏尽忠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回陛下,也就是那些个『聪明人』在教那个『傻子』做人罢了。”
    说著,魏尽忠將一份密折递了上去。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张直在德胜门外的遭遇,记录了那些嘲讽的话语,记录了那些鄙夷的眼神,也记录了张直最后那个落寞的背影。
    林休接过密折,隨手翻了翻。
    他的动作很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像是在看一个无聊的笑话。
    半晌。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聪明人……呵呵。”
    林休把密折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重新端起那碗银耳羹,眼神却穿过了御书房的窗欞,看向了那漫天飞舞的冰雨。
    “老魏啊。”
    林休的声音慵懒依旧,但听在魏尽忠耳朵里,却像是听到了刀锋出鞘的摩擦声。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觉得,朕这半年没杀人,提不动刀了?”
    魏尽忠的身子猛地一颤,隨即把腰弯得更低了,那张老脸上的皱纹里,却绽放出了一朵名为兴奋的菊花:
    “陛下……奴婢觉得,东厂的刀,好像也有点生锈了。是不是该……磨一磨了?要不奴婢今晚就派人去给那几个不懂事的提个醒?”
    林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磨什么磨?你那把刀是用来杀人的吗?那是用来嚇唬人的。真要动刀子,这朝堂还不得乱成一锅粥?咱们现在是文明社会,要以理服人。再说了,东厂现在的任务是盯著建筑局的帐目,別整天想著打打杀杀的,多不吉利。”
    魏尽忠訕笑一声,连忙打了自己个嘴巴子:“是是是,奴婢糊涂。奴婢这就回去查帐,查死他们。”
    林休喝完了最后一口甜汤,然后满足地嘆了口气。
    “去吧,把你的帐查好就行。至於德胜门外的那帮人……”
    林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猫戏老鼠的慵懒,“不急。”
    “让他们再乐呵一晚上。毕竟……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个好年了。”
    “传朕口諭。”
    林休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戏謔。
    “明日大朝会,所有回京的巡视组官员,不论品级,全部上殿。朕要……给他们发『双薪』。”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告诉张正源和钱多多,他们熬了三个通宵弄出来的那个『大宝贝』,明天也可以亮出来了。朕要让这帮聪明人知道,什么叫『文明社会』的毒打。”
    说到“双薪”这两个字的时候,林休特意加重了语气。
    那语气里,透著一股子让魏尽忠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恶趣味。
    ……
    德胜门外,酒过三巡。
    马千户突然打了个寒战,嘟囔著紧了紧领口:“这鬼天气,怎么突然这么冷?”
    旁边的刘主事笑著给他倒了杯酒:“冷什么?这不正如咱们的官运,热火朝天嘛!来,干!”
    “干!”
    酒杯碰撞,清脆悦耳。
    像是丧钟敲响的前奏。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將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掩埋。然而,那酒楼里的推杯换盏声,却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太和殿那金黄色的琉璃瓦时,这场关於“聪明人”的狂欢,也终於迎来了它的落幕时刻。
    ……
    今日是大朝会。
    也是所有赴外巡视组回京述职的日子。
    按理说,这种场合的气氛应该是严肃的、紧张的,甚至是带著几分肃杀之气的。毕竟“巡视”这俩字,自古以来就代表著有人要掉脑袋。
    但今天的太和殿广场,气氛却有些诡异的……祥和。
    “哎哟,王大人,昨晚睡得可好?”
    “托福托福,昨晚教坊司的那曲《如梦令》,当真是听得人心旷神怡啊。”
    “那是,咱们辛苦了半年,还不兴让人鬆快鬆快?”
    那些个衣著光鲜、面色红润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虽然没敢大声喧譁,但眉眼间的那股子轻鬆劲儿,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们大多是这次巡视组里的“聪明人”。
    也就是那些奉行“中庸之道”,既没把地方豪绅得罪死,又带回了足额银两交差的“老油条”。在他们看来,这趟差事办得那是相当漂亮——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大家都体面。
    相比之下,站在广场角落里的那一小撮人,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张直和他的组员们。
    张直依旧穿著那身还没来得及洗净、带著泥点的官袍。他像是一根倔强的枯木,孤零零地杵在寒风里。周围的官员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绕开几步,仿佛他身上带著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那是名为“不合群”的瘟疫。
    “傻子。”
    不知是谁低低地啐了一口。
    张直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挺得笔直。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地攥著一份奏摺。那奏摺里,是他这半年来查到的所有罪证,是他用命换来的真相。
    但他不知道,这份真相,今天还有没有机会呈上去。
    ……
    “皇上驾到——!”
    隨著太监魏尽忠那標誌性的尖细嗓音穿透风雪,太和殿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大殿內,地龙烧得正旺。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气,也让那些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了下来。
    龙椅上。
    林休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他歪著身子,一只手撑著下巴,眼皮子半耷拉著,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但这副模样落在底下的群臣眼里,却是无比的亲切。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啊。
    只要钱够了,事儿平了,陛下是不爱管閒事的。
    “行了,都別跪著了,朕看著眼晕。”
    林休打了个哈欠,隨手挥了挥,“今儿个不是要发双薪吗?咱们就直接点,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听到“双薪”两个字,底下不少官员的眼睛都亮了。
    特別是站在前排的那几位“优秀组长”,更是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了矜持而期待的笑容。
    他们並不知道,在那高高的御阶之上,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一份特殊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