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空城

    腊月廿九,清晨。
    长安城头稀稀拉拉的旌旗在寒风中耷拉著,守军缩在垛口后,脸色灰败。城下十里,凉州军营寨连绵如黑色群山,炊烟裊裊升起那是士卒在用朝食,平静得不像大战在即。
    而长安城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快,集结兵马,天子往东去了,必须追回来”李傕脸上刀疤狰狞,嘶吼著在府中来回踱步。
    郭汜坐在一旁,脸色阴沉:“我的探马回报,天子昨夜已过霸陵,杨奉、董承护卫,沿途收拢了些溃兵,现在有近四千人。”
    “四千人?”李傕猛转身,“你我合兵,还有三万可战之兵,追上去”
    “追?”郭汜冷笑,“那长安怎么办?城外刘朔十几万大军虎视眈眈,我们前脚走,他后脚就能破城。”
    两人沉默。
    这是最残酷的两难:天子是筹码,长安是根基。弃天子,则失去挟天子令诸侯的大义名分;弃长安,则连立锥之地都没了。
    “不如”李傕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分兵。你带两万去追天子,我带一万守长安。”
    郭汜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李稚然,你以为我还会信你?我前脚带兵出城,你后脚就能闭门不纳,等我被凉州军歼灭,你再独吞天子打的好算盘!”
    “那你说怎么办?”李傕暴怒。
    一直沉默的贾詡终於开口:“二位將军,其实长安已不可守。”
    两人齐齐看向他。
    贾詡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关中西部:“雍县、陈仓、美阳、郿县、漆县,五城皆失。凉州军已控渭水漕运,握西部粮仓,断我军后路。如今我军粮草,仅够城中六万军民半月之用。”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而刘朔坐拥凉州十年积累,粮草可支一年。更兼士气高昂,装备精良。纵使我军据城死守,能守多久?一月?两月?待粮尽之时,军心必溃,届时……”
    后面的话没说,但李傕郭汜都懂。
    “所以文和的意思是……”郭汜声音乾涩。
    “弃长安,全力追天子。”贾詡一字一句,“天子在手,尚有號召关东诸侯的本钱。若天子落入刘朔或他人之手,我等便真是丧家之犬了。”
    李傕颓然坐倒。
    弃长安。这座他经营数年,曾挟天子令诸侯的雄城,就这样放弃?
    可贾詡说得对。守,是死路;逃,尚有一线生机。
    “传令”李傕闭上眼,声音沙哑,“集结所有可战之兵,今日午时出东门,追击天子。”
    郭汜这次没有反对。
    两人难得达成一致——因为生死面前,恩怨已微不足道。
    午时长安东门
    三万兵马乱鬨鬨涌出城门。说是三万,实则军容不整,士气低迷。李傕郭汜各怀鬼胎,部队涇渭分明,互不统属。
    城头只留了五千老弱残兵,由李傕另一个侄子统领。临行前,李傕拍著他肩膀:“守住十日,待我追回天子,必有援军。”
    他侄子心中苦笑。十日?城外十几万凉州军,能守三日就是奇蹟。
    但他不敢说,只躬身领命。
    大军向东而去,烟尘滚滚。
    城头守军望著主將远去的背影,眼神空洞。
    未时雍县城头
    “报——”斥候飞马来报,“李傕郭汜率主力约三万,已出长安东门,往东追击天子去了,长安守军不足五千,多为老弱”
    城楼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刘朔。
    这位年轻凉王负手而立,遥望东方,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两个蠢货。”他轻声道,“放著坚城不守,去追一个已无实权的天子看来,我们真能在长安过年了。”
    眾將先是一愣,隨即哄然大笑。
    “主公,末將愿为先锋,今日便破长安”马超第一个请命。
    关羽抚髯:“守军五千,士气全无。给我一万兵,两个时辰可下。”
    张辽更直接:“末將只需五千,一个时辰。”
    刘朔抬手止住眾將喧譁。
    “不急。”他淡淡道,“李傕郭汜刚走,守军尚存侥倖。且让他们在城头担惊受怕一夜,明日拂晓,我们再兵临城下。”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將:
    “传令:全军今日好生休整,饱食酣睡。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辰时,我要在长安未央宫接受守军投降。”
    “主公不打算强攻?”陈宫问。
    “五千老弱,何须强攻?”刘朔笑了,“派使者入城,告诉守將:开城投降,保他性命,保他家族。顽抗,城破之日,李家满门鸡犬不留。”
    顿了顿,补充道:
    “再告诉他,李傕郭汜此去,必死无疑。天子东逃,关东诸侯虎视眈眈,他们能逃到哪里?就算追回天子,又能如何?天下已无他们容身之地。”
    程昱抚掌:“攻心为上。李暹(任副车中郎將)不是愚忠之人,必降。”
    “还有。”刘朔想起一事,“从降卒中挑选几个原长安守军,让他们回城报信。就说凉州军已得密报,李傕走前下令,若守不住,便焚毁粮仓、武库,与城偕亡。”
    马超不解:“这不是让守军更拼命吗?”
    “不。”刘朔摇头,“粮仓武库若焚,守军吃什么?用什么?李暹若敢下此令,首先譁变的便是他手下那五千人。我这是逼他要么降,要么被部下所杀。”
    眾將恍然,心中凛然。
    这位主公,对人心的把握,已至化境。
    申时长安
    李暹接到凉州使者送来的劝降书时,手在发抖。
    保命,还是殉城?
    堂下诸將目光闪烁,显然各有心思。
    “將军”副將低声道,“城外探马来报,凉州军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至少十几万大军。我们……我们只有五千老弱啊。”
    “李傕將军走时说,守十日便有援军”李暹声音发虚。
    “援军?”另一员偏將冷笑,“李將军自己都去追天子了,哪还有援军?就算追回天子,他会回长安送死吗?”
    堂內一片死寂。
    这时,几个狼狈不堪的士卒连滚爬爬衝进来:“將军,不好了,军中传言,说李傕將军走前有密令,若城破在即,就焚毁粮仓武库,与城偕亡”
    “什么?”眾將霍然起身。
    粮仓若焚,大家吃什么?武库若焚,拿什么守城?
    “这是要逼我们死啊!”有人嘶声大喊。
    李暹脸色惨白,他终於明白了。
    李傕根本就没指望他守住长安。留他在这里,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弃子。甚至甚至可能真存了我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的焚城之心。
    “將军”副將拔刀,“末將家中还有老母妻儿,不想死在这里,降了吧”
    “对,降了吧”眾將纷纷附和。
    李暹看著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知道大势已去。
    他颓然坐倒,挥了挥手:
    “开城……投降。”
    腊月廿九,酉时三刻。
    长安西门缓缓打开。
    李暹城中文武,白衣出降。
    而此时,百里之外,李傕郭汜正在疯狂追击天子车驾,浑然不知
    他们的老巢,已经换了主人。
    刘朔接到快马急报时,正在用晚膳。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堂下眾將笑道:
    “传令,明日进城。”
    “这个年,我们在长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