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长安崩裂

    腊月廿八,长安。
    这座曾经的天下雄城,此刻已沦为炼狱。
    李傕府邸內,破碎的瓷片、倾倒的案几、溅满墙壁的血跡,无声诉说著昨夜那场决定长安命运的密谈如何以刀兵收场。
    “郭阿多这个匹夫”李傕脸上多了一道新鲜刀疤,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皮肉外翻,血污凝结成暗红色痂,“竟敢在酒中下毒若非我察觉及时”
    堂下诸將噤若寒蝉。昨夜李傕设宴欲与郭汜议和,共御凉州军,谁料郭汜暗中买通侍从,在酒中下毒。李傕侥倖未饮,双方亲兵当场火併,死伤百余。长安城內最后一点合作的可能,彻底化为齏粉。
    “將军。”偏將硬著头皮道,“凉州军探子回报,刘朔已尽起大军,明日便要兵临城下。此时与郭將军內斗,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李傕一脚踹翻铜炉,火星四溅,“他都要我的命了,我还跟他讲什么共御外敌?传令,调集本部兵马,今日就灭了郭阿多”
    “可城外……”
    “城外有城墙挡著”李傕嘶吼,“凉州军再强,攻破长安也要十天半月,先杀了郭汜,夺了他的兵权,我再守城不迟”
    疯狂的逻辑,却无人敢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李傕已经疯了。被围城的压力,被檄文分化的恐惧,被传国玉璽盖印的只诛首恶四个字,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午时郭汜府
    “李稚然这个疯子”郭汜听著探报,脸色铁青,“他要先灭我再守城?好啊,那就看看谁先”
    谋士贾詡立於堂下,欲言又止。
    “文和,有话就说”郭汜烦躁道。
    贾詡长揖:“將军,此时与李將军火併,无异於自毁长城。凉州军虎视眈眈,一旦得知城內內乱,必趁势攻城。届时……”
    “届时怎样?”郭汜冷笑,“大不了鱼死网破,李傕想杀我,难道我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过文和说得对,不能硬拼。传令,调三千精兵,今夜突袭皇宫把天子抢到手,有了天子在手,李傕投鼠忌器,我也多一张牌。”
    贾詡心中一凛。
    劫持天子,这是最后一步棋,也是最险的一步。可事到如今,似乎別无选择。
    申时未央宫
    少年天子刘协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听著殿外隱约传来的喊杀声,指尖发白。
    他才十五岁,却已歷经董卓废立、迁都长安、李郭乱政。本该是九五之尊,实则连性命都攥在权臣手中。
    “陛下”伏皇后从屏风后转出,眼圈红肿,“宫人来报,李將军和郭將军的兵马已在东市打起来了,死伤数百他们、他们会不会杀进宫来?”
    刘协勉强笑了笑,握住皇后的手:“放心,他们还要朕这个天子號令天下,暂时不会”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被撞开!
    郭汜部將伍习持刀闯入,身后跟著数十甲士。
    “陛下”伍习抱拳,语气却无半分恭敬,“郭將军请陛下移驾郭府,共商御敌之策。”
    刘协霍然起身:“朕乃天子,岂有移驾臣子府邸之理?退下”
    伍习不为所动:“城外凉州军压境,城內李傕谋逆,唯有郭將军可保陛下周全。请”
    他使了个眼色,甲士上前就要强掳。
    “放肆”殿外突然传来厉喝。
    杨奉率羽林卫冲入,刀剑出鞘,与郭汜兵对峙。他是当年董卓部將,后投李傕,又被李傕猜忌,此刻护驾倒是真心因为他知道,天子是他最后的价值。
    两拨人马在未央宫正殿剑拔弩张。少年天子被护在中间,脸色惨白。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更乱的喊杀声。
    李傕亲率五千兵马杀到
    “郭阿多劫持天子,图谋不轨给我杀”李傕在宫门外大喝。
    三方混战,血溅宫闕。
    杨奉见势不妙,护著天子、皇后从侧殿小门逃出,直奔北宫。沿途宫女宦官哭嚎奔逃,羽林卫且战且退,死伤枕藉。
    戌时北宫玄武门
    “陛下,快上马”车骑將军董承牵来几匹瘦马宫中御马早被李傕郭汜瓜分殆尽,这是仅存的几匹老马。
    刘协在杨奉搀扶下爬上马背,伏皇后由宫女搀扶坐上另一匹。百官闻讯赶来,有的骑马,有的徒步,乱作一团。
    “往哪走?”杨奉急问。
    董承咬牙:“东门出长安,往洛阳只有离开这鬼地方,陛下才有一线生机”
    “可城外有凉州军……”
    “顾不上了”杨奉厉声道,“留在城里,不是被李傕杀就是被郭汜掳,衝出去,或许还有活路”
    夜色如墨,玄武门缓缓打开。
    杨奉率两千残部为前锋,董领羽林卫护著天子车驾居中,百官踉蹌跟隨。队伍刚出宫门,就被李傕巡逻兵发现。
    “天子出逃了,快追”
    箭矢破空,惨叫声起。百官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或被乱兵砍杀。太僕鲁馗被流矢穿喉,当场毙命;侍中种辑跌入沟渠,被后来者践踏致死。
    刘协伏在马背上,听著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叫,泪水混著血水流淌。
    这就是大汉天子。
    这就是他的江山。
    子时长安东郊
    队伍狼狈不堪地逃出二十里,在一处荒村暂歇。
    清点人数,羽林卫只剩八百,百官不足三十人。伏皇后衣裙被荆棘划破,玉簪失落,髮髻散乱。刘协的龙袍沾满泥污,手臂被流矢擦伤,血流不止。
    “陛下,包扎一下吧。”老臣赵温撕下衣襟,颤声为天子裹伤。
    刘协木然点头,忽然问:“还有吃的吗?”
    眾人沉默。
    出逃仓促,谁带了乾粮?有士卒在村中搜刮,只找到半袋发霉的粟米,煮成稀粥,先奉给天子皇后。
    刘协接过破碗,看著碗中浑浊的粥水,忽然笑了,笑得悽厉:“朕乃天子天子啊”
    伏皇后掩面痛哭。
    杨奉握紧刀柄,眼中有血丝:“陛下,不能停。李傕郭汜反应过来,必会追来。我们要儘快赶到弘农,那里还有忠於汉室的兵马。”
    “弘农”刘协喃喃,“还有多远?”
    “三百里。”董承低声道,“步行至少七日。”
    七日。没有粮草,没有车马,后有追兵。
    少年天子抬头望向西方长安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隱约可闻。那是李傕郭汜在廝杀,还是凉州军已开始攻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天子,像丧家之犬般逃离了国都。
    而这一切,都被雍县城头的刘朔,尽收眼底。
    “主公,长安內乱,天子出逃。”斥候飞马来报,“李傕郭汜正在城中混战,双方兵力折损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