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洞若观火

    顾廷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稍稍压下了几分惊讶,却还是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就算它再稀罕,也值不了一万贯,不过是块用来照容的物件,又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古玩名画,谁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个玩意儿?”
    “那你可知,如今市面上最贵的铜鉴,能卖到多少钱?”荣显不紧不慢地追问,眼神里带著几分篤定。
    顾廷燁顿时语塞,他一个常年在外闯荡、心思都放在骑马射箭和读书求仕上的大男人,平日里对这些女子用的小玩意向来不关心。
    家里的铜鉴都是现成的,隨手拿来用就是,哪里会去打听价格,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沉默喝酒的长柏。
    长柏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前几日我母亲跟家里的管事抱怨,说一家老字號玉器铺新出了一面高浮雕双狮戏球铜鉴,做工极为精湛,镜背的狮子栩栩如生,还镀了层薄金,要价五千贯,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捨得买。”
    “五千贯?!”顾廷燁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长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她们疯了吗?一块铜鉴而已,居然要五千贯,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別。”
    说实话,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一块破镜子,再好看也不值一万贯,倒不是他不懂得珍品的价值,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贵的离谱,太贵了,要么是荣显疯了,要么就是那些贵女疯了。
    长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自幼潜心读书,对这些闺阁之物、市井物价本就不甚了解,也不懂女子为何愿意为这些物件花费重金,只好给荣显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顾廷燁解释清楚。
    荣显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顾兄,你帮我买一块正宗的龙泉印泥回来,如何?”
    “你疯了吧!”顾廷燁想也不想就反驳,製作一块龙泉印泥需要6年时间,需用藕丝、锡、黄等珍贵材料,经过30多道工序製成,具有冬不凝固、夏不走油等特性,工艺复杂,產量稀少,价格昂贵,勛贵也难以轻易购得。
    他又不是傻子,荣显这话里的意思他哪能听不出来,无非是想说这琉光宝鑑的製作难度,堪比龙泉印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认可这个价格,皱著眉头问道:“你这巴掌大的琉璃,製作工艺难道真的比龙泉印泥还要复杂?”
    荣显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你可以去任何一家打听打听,想做出一块没有一丝气泡、通体透明、表面平整规则的琉璃,有多困难。”
    不等顾廷燁开口,他又篤定地补充了一句:“放眼整个大周,这样的琉璃,一块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压根就没人能做得出来。
    大周並非没有玻璃,只是这时候的玻璃被称作“药玉”,质地极为脆弱,不摔都能碎,而且透明度极差,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气泡,比琉璃还要不如。
    苏軾曾在诗中写道“熔铅煮白石,作玉真自欺”,说的就是用铅和石英砂熔炼製作药玉的过程,看似能模仿玉石的质感,实则与真玉相差甚远。
    “熔铅煮白石”之法就是药玉製作过程,不仅材料难寻,还需要各种各样的助燃料,火候几天內都要掌握匀称,那怕成了也布满气泡。
    这已经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做不出来,更別说还有镀锡的法子,大周想要做出这么一块镜子,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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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所以说,我这琉光宝鑑,卖一万贯都算便宜了。这可是大周独一份的东西,只要稍加炒作,有的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愿意花钱购买。”
    “可它除了照容,也没有其他用处啊!”顾廷燁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眉头紧紧皱著,语气里满是不解。
    荣显闻言,哑然失笑:“也正是因为它能照容,而且照得比任何铜鉴都清晰,我才敢卖这个价格。女人的心思,你不懂,她们为了追求容貌上的精致,为了在姐妹间爭个高下,愿意花重金购买这些稀罕物件。”
    更何况,大周的女子与其他朝代不同,隨著商品经济的发展,不少女子手里都有自己的私產,甚至有些士大夫家庭还存在“重女轻男”的现象,究其原因,时代变了。
    就苏辙,为了给小女儿筹备嫁妆,不得不卖掉自己在开封近郊购置的一块好地,所得的九千四百贯钱全部给了女儿,还在日记里无奈感嘆“破家嫁女”。
    就连神宗皇帝的同母弟弟扬王赵顥,因为没有足够的財力给女儿准备嫁妆,都要厚著脸皮找到当皇帝的哥哥,请求预支几年的俸禄来置办嫁妆。
    “说来说去,还是她们疯了。”顾廷燁撇了撇嘴,心里虽然依旧觉得价格离谱,却还是没把怀里的琉光宝鑑拿出来,反而紧紧攥了攥,
    “一万贯就一万贯,这宝鑑我要了,不过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先欠著,等我回汴京就立马给你送过来。”
    “她们真是疯了!”顾廷燁嘟囔了一句,反正必须有个疯了的,这话惹得荣显跟长柏忍不住相视一笑。
    一顿酒喝到夕阳西下,宾主尽欢。
    临走时,长柏从怀里掏出一个绣著並蒂莲纹的香囊,香囊做工精致,绣线细密,还散发著淡淡的安神香气,他郑重地递给荣显:
    “家姐特意亲手缝製了这个香囊送给你,一针一线都藏著她的心意,还请你好生珍藏。”
    荣显接过香囊,入手柔软,能清晰感受到绣线的纹路,他知道,在大周,女子亲手缝製的配饰,不仅是“女红才情”的直接体现,更藏著“愿为君操劳、盼与君相守”的深意,是极为珍贵的定情信物。
    他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长柏的肩膀:“替我多谢她,这份礼物我很喜欢,定会妥善收好。”
    说著取出一枚琉光宝鑑塞给长柏,“帮我交给她。”
    长柏笑著应了声,便和顾廷燁一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