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轻斥

    长柏走上前,目光先扫过两人微乱的鬢髮,看两人裙摆,都沾了些廊下的潮气。
    他沉声道:“廊下石板滑,又是府里人来人往的地儿,你身为长姐,怎还带著妹妹这般走动?『行不中道、立不中门』的规矩,你应该知道的,若真摔了,或是撞著送茶水的老嬤嬤,传出去人家只说盛家姑娘没规矩,这体面岂是能轻忽的?”
    华兰脸上一热,知道长柏这话在理——她虽为长姐,可论起守规矩,素来不及这位弟弟周全。
    刚要开口认错,身后的如兰先小声辩解:“二哥哥,是我要去摘芍药,不怪姐姐……”
    “你也当知礼。”
    长柏转向如兰,目光比对著华兰时柔和了些,却依旧带著几分郑重,“姑娘家行走该缓步轻移,哪有在园子里蹦跳的道理?今日若不是我撞见,下次再这般冒失,可得罚你抄两遍《女诫》,让你好好记记规矩。”
    你以为我能拉下你?
    如兰听得缩了缩脖子,忙点头应下:“我晓得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长柏这才点头,想起荣显託付的事,从怀里掏出个小锦盒,递到华兰面前:“对了,慎之兄今日见著这支簪子,说样式合你心意,便买了让我转交。”
    顿了顿,又郑重补充道,“他今日身上带的银钱不够,我先替他垫了,你若要还,改日我再替你寻他便是。”
    华兰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的暗纹,心里暖了暖,便笑著道:“我晓得。”
    长柏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锦盒上,又叮嘱了句:“往后带妹妹走动,多记著些规矩,別总让我替你们操心。”
    说罢,才抱著刚买的书册,往自己的外书房去了。
    如兰吐了吐舌头,好可怕的二哥哥,比爹爹还可怕,她仰起头小脸满是疑惑:“姐姐,既然这簪子是二哥哥的钱买的,那不就是二哥哥送你的了?”
    “不能这样算。”华兰笑了。
    东西是荣显挑的,只不过没带够钱而已。
    路过的汗牛抱著书停下了脚步,抿了抿嘴才低声说道:“姑娘,荣家二郎说,等他成了少爷姐夫再还钱。”
    说完急匆匆的离开了,徒留华兰一脸的呆滯。
    这…这算什么啊?
    …
    汴京,垂拱殿內。
    青瓷笔洗被扫落在地,瓷片溅起的脆响混著赵禎的怒声,震得殿內空气都凝了几分:“荒唐!简直荒唐!”
    阶下的王瑾身子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金砖:“臣……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你自然有罪,你罪责还不轻!”赵禎踱步至殿中,龙袍下摆扫过御案一角,语气里满是失望与震怒,
    “朕早闻扬州盐务有弊,却没料到竟腐烂至此——盐引私售、课税截留,连灶户的活命钱都敢剋扣,这是要把江淮的民心都蛀空!”
    王瑾伏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手指死死攥著袍角。
    他是扬州知州,盐务乱象他並非全不知情,只是牵扯太广,如今被捅到御前,只觉头皮发麻。
    “陛下,”
    齐国公走出,脑海里闪过荣显那句“你能拿他们怎么办”,顿时语气沉得像块铁,
    “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扬州盐务!可委淮南转运使牵头,协同提点刑狱司,即刻拘审涉案官吏。凡贪赃枉法、与盐商勾连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依《宋刑统》论处;其包庇牵连者,实行连坐,绝不可宽宥!”
    话落时,齐国公眼底闪过一丝慍怒——他官至从三品盐使司转运使,掌天下盐务多年,向来谨守规矩,扬州这群人竟敢上下勾连、公然舞弊,简直是把国法当儿戏!
    “不可啊陛下!”王瑾猛地抬头,声音都发颤了,“扬州盐务牵扯甚广,上至盐监、下至胥吏,几乎半个官场都沾了边。一旦骤然彻查,官吏人心惶惶,盐场停煎、漕运断供,整个扬州都会瘫痪!此事……此事需谨慎为之啊!”
    他虽是为自保,却也说的是实情——扬州是江淮赋税重地,真要是乱了,別说他这个知州,连朝廷的財政都要受牵连。
    赵禎的怒气顿了顿,脚步停在殿中,神色复杂。
    他何尝不知“操之过急则生乱”,可若就此姑息,盐务之弊只会愈演愈烈。
    沉默片刻,他看向王瑾:“你是扬州知州,当地情形你最清楚。既说不可急,那你可有稳妥之法?”
    王瑾心里一松,幸好他来汴京前,已在途中盘算过应对之策。
    他定了定神,缓缓奏道:“臣有三策,愿为陛下分忧。”
    “其一,设专差清查旧帐,划定年限——只查近五年的盐务亏空,不溯及过往。凡主动退缴赃款者,仅记录过失,不追究罪责;若拒不退赃且数额巨大者,再交由审刑院审理,但允许其家属以家產抵赃,留其宗族体面,免致抄家灭族之祸。”
    赵禎指尖轻点御案,没说话——这法子既划了“底线”,又给了官员“退路”,不至於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算是稳妥。
    王瑾见状,继续说道:“其二,派老城持重之臣赴扬州稳定大局,可任『盐务安抚使』,每日向中枢申报政务。凡民生、漕运、盐场诸事,需先稟明安抚使,不得擅作主张,避免地方官吏趁机作乱。”
    “其三,抚绥商民——蠲免盐亭户前三年积欠的课盐,让灶户喘口气;凡因苛政逃亡的灶户,若愿归乡復业,由地方官协助重修盐灶,並给予三个月口粮接济,让他们能安心煎盐。”
    这三策,既有“清查”的力度,又有“维稳”的温度,既没纵容贪腐,也没把扬州逼到绝境。
    赵禎听完,沉吟片刻,终於点头:“好一个让灶民喘口气,就依你这三策。但你记住——若有官员阳奉阴违,或是安抚使报上来的情形不对,朕第一个问你的罪!”
    王瑾忙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平稳釐清扬州盐务!”
    齐国公在旁补充道:“陛下,请派御史台两名监察御史隨行,监督清查全过程,避免安抚使与地方官吏勾结,再生紕漏。”
    “准,”赵禎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