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名声尽毁

    樊楼三楼临窗的隔间里,檀香裊裊绕著青瓷盏。
    老者指尖捻著半缕银须,正与身旁同僚对坐品茗,楼下忽传清越吟哦,二人执杯的手同时一顿,眼底皆掠过几分讶异。
    “陈公,”同僚搁下茶盏,声音里带著些不可置信,“这荣家二郎……竟不似外头传的那般顽劣,倒有几分『浪子回头』的意味了。”
    他这话並非无由——前两年便听闻荣妃这位弟弟收敛了脾性,不再日日纵马街头、寻欢作乐,方才那句“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看似念旧,实则是把往日的浪荡行径摆出来剖白,没有半分遮掩,反倒透著股坦荡。
    陈执中闻言,忽然抚掌低笑,指尖在茶案上轻轻一点,反倒岔开了话头:“听他这『蓼茸蒿笋试春盘』的意趣,老夫倒忽然馋起蒿笋来了,这等应季鲜物,配新茶才是真滋味。”
    他这话看似漫不经心,却藏著对荣显词句的暗赞:
    寻常写春食,多是堆砌珍饈,荣显却独提“蒿笋”,把市井间的清雅滋味写得鲜活,既合了“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冲淡,又比寻常文人多了几分烟火气。
    …
    “慎之兄好文采。”
    沈文渊脸色有点发黑,不得不拱手认输,大周诗词注重明志跟意境,跟书法一样,不重形而尚意,越是如此越是收追捧。
    “那你自罚一杯!”
    搞了半天,一首词做不出来,应该罚一壶。
    荣显突然觉得没了意思,刚想问一下郑毅夫在哪个隔间,不料沈文渊还不服气。
    “请沈行首再出题。”
    荣显也有些恼了,给脸不要脸,这只是个架空的大周,歷史上很多千古绝唱都没有,真要是较真,他能抄死沈文渊。
    “来来来!”
    沈砚秋不想玩了,荣二郎做的词根本不適合改成小曲儿,她想要的是那种恩爱缠绵,辗转悱惻的。
    “不若用《青玉案》作词?”
    “听著!”
    荣显不等沈文渊开口便“借”来一首,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沈文渊脸都绿了,手中酒杯滑落,呆立当场。
    身后学子忍不住感嘆,“这…荣二郎《青玉案》一出,余词俱废!”
    有这一句“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以后青玉案还怎么填词。
    每个词牌名都是固定的,若是有千古绝唱,基本就不会有人玩了,读书人也是要脸的。
    “不可能!这……这定是旁人代写的!”沈文渊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气急而发颤,
    “你荣显是什么名声,汴京谁不知晓?这般词句,绝不可能是你自己写的。”
    他为了今日的樊楼诗会,从半月前便开始琢磨诗词,连衣料纹样都挑了最显文雅的暗纹兰草,满心要压过眾人出尽风头,却偏偏被荣显这半路杀出的“浪荡子”抢了所有目光,所有准备都成了笑话。
    “住口!”
    一声沉呵陡然从四楼雅间传来,如同惊雷炸在喧闹的大堂里。
    眾人循声抬头,看清楼上凭栏而立的两人时,方才还围著沈文渊附和的宾客瞬间变了脸色,忙不迭地整理衣袍,躬身垂首,慌乱行礼:“见过陈公!见过欧阳学士!”
    楼上立著的,正是当朝大相公陈执中,与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欧阳修。
    陈执中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楼下面如土色的沈文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训斥:
    “方才那《青玉案》本是千古绝唱,若真是代写,作者岂会甘心让他人扬名?你自个儿才疏学浅,倒见不得旁人露真才!”
    沈文渊万念俱灰,完了,全完了。
    陈执中你个老匹夫,嘴特么真毒,就凭刚才一番话,他名声尽毁,別说科举了,能保住现在的功名就不错了。
    荣显也是嚇了一跳,臥槽,朝中当官的嘴是真的能杀人,合著不仅能喷,还要往死里喷。
    一句话就能毁了一个人,这不乏有名气大的作用,相信第二天,满汴京都知道今天的事。
    学到了学到了。
    陈执中与欧阳修不过露了一面,便退回了雅间,並未再多干预。
    在他们眼中,词赋终究是消遣小道——即便真是千古绝唱,也远不及经世济民的道理要紧,能开口呵斥沈文渊、为荣显正名,已是格外的讚赏。
    毕竟眼下的荣显,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外戚子弟,或许要等將来他真能入朝任事、担起实务,才算够格与他们同坐案前,论政谈笑。
    不过也因为陈执中的露面,整个樊楼都安静了许多,直到陈大相公离去,樊楼顿时热闹起来。
    隔间中,杨文远一把搂住荣显,神色激动,
    “二郎,我的荣二郎,你刚才听到陈相公的话了没,千古绝唱,你出名了知不知道…”
    “我一直很出名。”
    荣显哈哈一笑,整个汴京,谁人不知道他荣二郎。
    “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倒是洒脱。”
    杨文远也冷静下来了,是啊,荣二郎什么时候不出名,只不过,这次可能是扬名,名声立马就能扭转过来。
    “行了,走,去认识一下江西郑毅夫。”
    两人出了门,打听了一下,朝著另一个隔间走去。
    荣显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沈砚秋便踩著裙摆、风风火火地从楼梯口冲了上来,嘴里还不住地唤著:
    “荣二爷!二爷啊!”
    她这会儿肠子都快悔断了,先前他从未正要看过荣显,顶多是捧场做戏。
    如今见他不仅写出让陈相公都赞的词句,连欧阳学士都为他站台,才知是自己看走了眼。
    这“裤腰带”从前绑得太紧,把贵人都挡在了外头,眼下好不容易鬆了劲,满心想找荣二爷说几句话,补上前头的冷落。
    可等她气喘吁吁地衝到荣显方才坐的隔间门口,却只看见满桌杯盘狼藉。
    茶盏歪在桌边,吃剩的春盘还留著半根蒿笋,唯独那道她要找的人影,早就没了踪跡。
    沈砚秋站在空荡荡的隔间里,手还僵在门帘上,语气里满是急惶和失落:
    “怎么走了?怎么偏偏这时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