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很尷尬知道不

    荣显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那个敢跟王安石硬顶的郑獬么?
    以状元之身名动京师,写的文章豪伟峭整,连欧阳修都赞过,后来王安石推青苗法,他寧肯自请去管鸿庆宫那个閒职,也不肯低头推行新法。
    听说他晚年过得极潦倒,死后连下葬的钱都没有,棺材在庙里放了十多年,还是后来滕甫任安州知州时,才帮他妥善安葬的。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从前听人说过,郑獬、滕元发、杨绘当年一同参加殿试,直接包揽了一甲前三,考中之前就常在一起喝酒论事,关係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今儿这樊楼,倒把这几位都凑齐了,虽比不上万年龙虎榜,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趣事。
    没过多久,隔壁阁子就传来提议的声音:“今日良辰美景,又有诸位才俊在此,不如咱们以『樊楼宴饮』为题,各赋一首诗,也算是为此次赶考预热,如何?”
    这话一出,隔壁立刻应和一片,连刚平復好心情的沈行首都眼睛一亮。
    今晚的主角,分明是这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她若能討得这些人的欢心,往后在汴京的名声,只会更响。
    三楼的沈文渊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楼下的歌舞与往来酒客,手里的摺扇轻轻叩著掌心,显然是有了思路。
    可他还没开口,就听一个爽朗清脆的声音从斜对过的阁子传了出来,念得字正腔圆: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沈文渊手里的摺扇猛地停住,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我去!谁?到底是谁,老子都摆好姿势,你这么玩?
    他攥著扇柄的手指都紧了几分,连带著鬢角的髮丝都似要竖起来,偏还得维持著文人的体面,不能真衝出去问“是谁抢了我的诗兴”,只能干瞪著眼,憋得脸颊都隱隱泛红。
    旁边的学子瞧他这模样,忍著笑凑过来:“沈兄莫急,许是哪位同袍一时技痒,您再吟一首,定能压过他去。”
    沈文渊喉结动了动,心里头却还在犯嘀咕:技痒?我看是故意的!没瞧见我刚站到窗边,连风都配合著吹了吹衣摆吗?这姿势,我在家对著镜子练了三天!
    他为什么这么热情认识诸位学子,不就是想著今晚樊楼杨名,结果还没开始就蔫了。
    主要他还想不出更好的诗文,一下子卡在窗口,脸色涨得有些通红。
    “好!不知是哪位同袍。”
    滕元发默默揣摩,眼睛发亮,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
    隔间中的郑獬也不禁好奇的伸出头,这首诗虽算不上千古名句,可也是极为出彩,连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来。
    “好说好说,在下汴京荣显慎之,见过几位。”
    荣显一露面,可了不得了。
    原本丝竹齐鸣、人声鼎沸的樊楼,像被按了静音键似的,瞬间鸦雀无声。
    舞伎们忘了旋扇,乐工们停了琴弦,连楼下“门床马道”的酒客都踮著脚往上望,眼神里满是惊怪。
    沈砚秋冷不丁瞧见廊上的荣显,腿一软差点踉蹌著摔在台阶上。
    谁?荣显,天尊菩萨,莫不是在做梦,这个紈絝那里会作诗,一定是代写的,一定是。
    隔间里的杨文远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手里的酒杯歪了半边,酒水顺著指缝流到衣襟上都浑然不觉,只愣愣地盯著门外的荣显。
    他认识的荣二郎,只会赛马遛狗、懟人砸场,啥时候懂“夜深灯火上樊楼”了?
    最激动的当属沈文渊。
    他攥著摺扇的手青筋都爆了,牙咬得咯吱响,心里头那股憋屈劲儿总算有了宣泄口——终於,你终於出来了。
    他强压著怒意,故意摆出一副文人作派,对著荣显拱手:“方才听闻『夜深灯火上樊楼』佳句,原来是富昌伯爵府的荣慎之兄!久仰大名,佩服佩服!”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藏著刺——谁不知道荣显议亲嚇走扬州通判的笑话?“久仰大名”四个字,分明是拿他的糗事打趣,顺带暗讽他一个紈絝,怎配作出这般诗句。
    满樊楼的目光都聚在荣显身上,等著看他如何接话。
    可荣显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沈文渊一番,眉梢一挑,语气直白得没半点拐弯:“你谁啊?”
    沈文渊脸上的笑容“唰”地僵住,脸色由白转青,最后硬生生憋成了酱紫色。
    他费了一晚上心思摆文人姿態,凑著斗诗的热闹,满心以为荣显就算不认得他,也该敬他几分才学,谁知对方居然问“你谁啊”?!
    这比当眾被人抢了诗还丟人!
    他攥著扇柄的手指都快嵌进木头里,周围举子们强忍著的窃笑声像针似的扎进耳朵,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你…有辱斯文…”
    完了,沈文渊突然发现自己不会懟人,读了这么多年书,就会一句有辱斯文怎么办?
    他眼珠子一转,强压怒火,挤出一抹微笑,想出一个让荣显丟脸的法子。
    “慎之好文采,不如今晚尽兴,由沈行首出题,诸位觉得如何?”
    你不是代写吗?还不信了,今晚必定让你身败名裂。
    “啊!我…”
    沈砚秋浑身激动不已,这这…天上掉馅饼了?
    大周文人对诗、词的喜好各有侧重,诗重“言志”,是科举与朝堂的刚需,词重“抒情”,是日常社交与个人消遣的偏爱。
    相比之下,沈砚秋更加喜欢词,她心中一动,便提道:“今逢樊楼秋宴,何不共填《浣溪沙》,以记此景?”
    《浣溪沙》?
    沈文渊心思急转,浣溪是民间的一种曲调,传与西施浣纱的典故相关,调式轻快婉转,多用来写閒情或写景。
    有了!
    他嘴巴刚刚张开…
    …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
    恩,沈文渊嘴巴又合上了。
    现在的代写这么厉害了,隨口一出便是如此好的诗词。
    可为什么,这么厉害的读书人,不自己出名,为什么帮荣显这个紈絝,本末倒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