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习惯得改

    周海峰很实诚地挠挠头:“是这话!没老三,咱想卖都摸不著这门!再说了,老三自个儿那份还没咱挣得多呢……”
    “一家人说这些干嘛!”周海洋是真觉得没必要算得那么清。
    “你懂个啥!”何全秀伸手就在周海洋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现在是当爹的人了!有老婆有娃要养活!”
    “我们当老的做事,也得想想玉玲心里咋个想。”
    “虽说玉玲性子好,从不计较这些,可该有的礼数,该表的心意,一样也不能少!省得別人嚼舌根子!”
    她语气坚决,带著农村主妇特有的世俗智慧和维护家庭和睦的本能。
    胖子在一旁连连点头,深表赞同:“海洋哥,这点真得听大娘的!大娘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没跑儿!”
    何全秀听著胖子的“奉承”,脸上终於又有了点笑模样,她用力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鼓鼓囊囊,裹著钞票的布口袋:
    “就这么定了!待会儿去百货公司那块儿转转,扯几尺结实点的布,顏色鲜亮点儿的。”
    “找个手艺好的裁缝铺子,给家里几个小不点一人裁两身新衣裳!”
    “再称点子糖果饼乾带回去,不能光干活,也得给娃娃们甜甜嘴儿!老大,咋样?”
    她徵询地看向周海峰。
    “是该这样!是该这样!”周海峰用力点头,满脸赞同。
    周海洋看母亲主意已定,只得无奈摊手:“行吧行吧,反正现在你们都是有钱人了,想买啥就买啥。不过……”
    他话音一转,脸上带点促狭的笑。
    “妈,你等会儿扯布的时候,记得也给我多扯两尺啊,我也挺想要身新衣服的……”
    说著还故意扯了扯自己袖口上那处磨损的小口子。
    “嘿!你这臭小子!”
    何全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愕然地看著儿子,隨即才回味过来他之前的“大方”全是装的,又好气又好笑。
    “刚才是谁还嚷嚷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让我別客套?感情就是装个大方样儿,在这儿等著你老娘呢?好你个老三,脸皮啥时候这么厚了?!”
    “哈哈哈……”
    胖子一个没忍住,响亮地大笑起来。
    他本就嗓门大,这一笑,引得街上不少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周海洋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顿时僵住,感觉脸上有点烧。
    几人挤在裁缝铺略显促狭的店面里,目光在那些堆叠的布卷上扫来扫去,最终选定了眼下时兴的的確良。
    料子顺滑又挺刮,泛著柔光,瞧著就体面新鲜。
    蓝布、碎花布各扯了一些。
    花布薄亮透气,正好赶製件夏天的罩衫。
    深蓝那匹厚实些,做裤子耐磨。
    带过孩子的都清楚,小娃儿爱撒欢儿是天性。
    早晨套上的乾净衣裳,往往挨不到晌午就脏得不成样子。
    绷著脸训斥也没用,小脚印泥点子照样往裤腿上扑。
    所以这耐脏的蓝布,简直是给娃娃做裤子的上选,能替当娘的省下好些嘮叨。
    海湾村里就有位手艺顶好的裁缝师傅。
    成衣铺子里的衣裳掛得齐整,可一看那標著的价签,心里便觉得贵。
    会过日子的人家,更喜欢扯上几尺布,依著身材尺寸,再去找村里熟识的师傅量身定做。
    这么算下来,能省下不小一笔花销。
    而且,这种量身定製的衣裳更贴身称心,针脚也扎实耐穿。
    布料买妥当了,一行人又转到百货商店一楼。
    给孩子带的零嘴买完,周海洋像是突然想起点什么,朝黑铁栏杆的楼梯那边努努嘴,提议道:“妈,大哥,难得跑镇上一趟,要不咱上三楼瞅瞅去?那儿电视、收音机那些大件儿齐全著呢!”
    大哥周海峰实诚,只是咧嘴一笑:“我都行,你们去我就跟著。横竖就是开开眼界,那里面摆的货色,咱家眼下可沾不起。”
    何全秀打从进来就浑身不自在。
    商场水磨石的地板光亮照人,柜檯玻璃擦得纤尘不染,晃得她眼睛发花。
    她两手死死揪著自个儿旧布褂子的下摆边儿,走路都提著气,生怕蹭到什么东西。
    听儿子说起家电,她忙不迭摆手:“光站那儿瞅,不掏钱买,干杵著多臊得慌。算啦算啦,那顶上电灯瓦数大,明晃晃的,照得我脑壳晕,还是別去了。”
    周海洋有些哭笑不得:“妈,您啊,苦日子熬成习惯了,这正经卖东西的地方反而不自在了。这心思得改改。”
    他心知母亲侷促,也不好再坚持,只得说道:“得,那今天就不瞧了,下回再说。”
    既然决定不多留,几人也没了在镇上晃悠的心思。
    周海洋跨上他那辆旧三轮,载著母亲和大哥,晃晃悠悠地驶回海湾村。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孩童嬉闹的脆响,大人们几乎都不见了踪影。
    “这钟点,准都奔海边去了。”周海峰打量著空落落的村子,猜测道。
    “青青,爸爸回来啦!”
    三轮车在自家院门前还没停稳当,周海洋就亮著嗓子朝院里喊。
    应声出来的正是蹲在木盆边搓衣服的沈玉玲,双手湿漉漉地沾著肥皂沫。
    见一家人都回了,她忙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来:“妈,大哥,回来了?蟹子卖得还顺当?价钱合適吧?”
    何全秀脸上笑开了花,连皱纹都舒展不少:“卖了卖了!这趟真亏了老三有主意,咱们几家都赶上了好价钱,可赚了些!”
    “玉玲啊,快过来。”何全秀招呼著,从布兜里拿出那两卷摺叠整齐的布料,“给你和娃儿扯了点儿布,瞅瞅这花色中意不?”
    沈玉玲看著簇新的料子,不安地搓著手背上的肥皂泡:“妈,您挣钱不容易,还破费这个干啥!”
    何全秀左右看看,压低了声儿,掩不住那份扬眉吐气的兴奋:“哎呀,你是不知道,我们仨——我,你爹,还有你小妹,这一趟拢共下来……快有四千块了!这点布算啥开销?”
    她掏出一包花生瓜子放下之后,和大儿子周海峰一道,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海洋哥,我把东西先拎回去搁著,立马就来!”
    胖子扛起那捲沉实的布料,迈开大步急匆匆往自家院子跑。
    周海洋衝著他宽阔的后背喊:“记著把屋里那摞地笼顺上!”
    “放心,忘不了!”胖子的声音远了些。
    目送胖子离开,周海洋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箍著的钞票,递给沈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