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蟹潮

    就在周海洋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沈玉玲温热却微微蜷缩的睡姿时,她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这夜半惊魂,狠狠撞在周海洋紧绷的心弦上,惊得他浑身一颤,僵在半空的手如同冻住了一般。
    “別打青青……她小……要打打我……求你了……”
    睡梦中的沈玉玲眉头深锁,拧成一个苦涩的结,脑袋不住地左右摇摆,似在躲避无形的鞭挞。
    她的手死死揪著身下的粗布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周海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伴隨著排山倒海的悔意涌上来,瞬间冲刷掉心头那点卑微的期待。
    妻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睡顏被巨大的恐惧占据。
    这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玉玲。”
    他哑著嗓子,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试探著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那掌心沾满了冷汗。
    “对不起,玉玲……都是我的错。你甭怕,我不打青青,不打……再也不打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带上了不自觉地颤抖。
    沈玉玲的手一被他握住,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周海洋手臂的皮肉里。
    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定定地看著妻子,目光里交织著痛楚和怜惜。
    直到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那拧紧的眉头稍微鬆开一丝缝隙,他才从喉咙深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悬著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
    “唉……”
    一声悠长苦涩的嘆息,在幽暗的房间里迴荡。
    周海洋脚步沉重地挪出房间,带上了门。
    这两日的殷切討好,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刻意的表现,原以为妻子紧绷的心弦多少能松泛些。
    可方才那一声惊恐的尖叫,和她睡梦中都无法摆脱的惊惧,如同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將他心里那点可怜巴巴的幻想彻底浇灭。
    惆悵像墨渍一样晕满胸腔。
    他下意识地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匣捏在另一只手里。
    打火石摩擦的轻微“嚓”声刚响起,黑暗中女儿恬静的睡脸和妻子苍白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周海洋手顿了顿,默默把火柴扔回桌上,叼著的烟也取下来,塞回了烟盒。
    方才的惊魂与此刻翻腾的懊悔自责,早把一点残存的睡意驱散得乾乾净净。
    他重新回到黑漆漆的里屋,借著窗外渗进来的微光,瞥了眼桌上那个方方正正闪著绿光的电子表。
    荧绿色的数字清晰地显示著——
    04:05。
    “这时候,该退小潮了。”他喃喃自语的嘀咕了一句,想著反正也睡不著,不如去海边走走。
    今天的潮水是小潮,从凌晨四点开始退
    现在去,正好是头一水滩涂露出来的时候。
    运气好些,说不定能撞上些好东西。
    家徒四壁,像样的电器没几件,倒是常年备著一个银灰色、能当半块砖头使的手电筒。
    他拉开墙边掉漆的木抽屉,摸出手电筒,对著窗外“咔噠”一声推动开关。
    一道粗壮的光柱瞬间刺破窗外的黑暗,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坑洼的地面。
    没再迟疑,他飞快地套上打补丁的旧工装褂子,背上鱼篓,拎起那柄特製的长柄带锯齿的铁夹子,转身没入沉沉的夜色里。
    深夜的海湾村,静得只剩下虫鸣和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低沉嘆息。
    手电筒光柱在前头摇摆,光晕扫过路旁的杂草和歪斜的院墙。
    几只被惊扰的土狗,在黑暗中发出零星的吠叫,旋即又归於寂静。
    没过多久,微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特有的腥气。
    海浪声渐渐清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鬆软的沙地,手电光直直地打向前方。
    滩涂和嶙峋的礁石群,正一点点从墨色的海水中显露出来。
    潮水褪去的地方,留下了星星点点的银光。
    那是些来不及隨潮归海的鱼儿,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徒劳地拍打著尾巴。
    啪!
    一声轻响。
    一条肥壮的石斑刚蹦躂起来,就被周海洋眼疾手快地抄住,头朝下丟进了腰间的塑料水桶里,彻底断了它回归大海的念想。
    “石斑!得有半斤多,不错,开门红。”
    他掂量了下水桶,对著桶里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咧开一丝笑意。
    隨即,他的目光被滩涂深处几点格外显眼的红芒吸引。
    原本还担心深更半夜,那点“天知地知”的玄机会被黑暗掩盖。
    真正到了海边才发现,这浓墨般纯粹的夜里,那些亮眼的红点,反而像指路的明灯一样清晰。
    反正周遭黑漆漆一片没人影,他也懒得再遮掩,打著手电筒,大步流星地踏进湿漉漉的滩涂,专朝著红芒最盛的地方赶去。
    “豁!海参!”
    周海洋压抑的低呼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喜。
    铁夹子轻轻一探,一只半尺长,通体乌黑油亮的海参就被稳稳夹了起来,准確地丟入桶中。
    捡完这个大傢伙,前头那滩涂湿泥里,一片密集的红点簇拥著闪烁。
    赫然是窝野生花蛤!
    这东西虽卖不了大价钱,但拿回家煮汤炒菜,那鲜味绝对顶得上肉香。
    既然碰上了,周海洋哪会客气?
    手脚麻利,连抠带扒,一个不落地全搂进了桶底。
    就这么马不停蹄地寻寻觅觅,不到半小时,那塑料桶底就铺了结实实一层。
    可惜潮水刚退,能活动的范围不过海滩边缘一线。
    周海洋拎著沉了不少的桶,沿著湿漉漉的滩涂继续朝前摸索。
    刚从一块人高礁石的根部夹出一只碗口大的麵包蟹,正捏著塑料扎带准备给它来个五花大绑。
    耳朵里却突然钻进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像是无数细小的硬物在摩擦沙地,在这寂静的凌晨海边显得尤为诡秘。
    周海洋动作猛地一顿,心臟不由自主地缩紧。
    下意识地,他举高了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扫向前方那片声音传来的黑沉沉沙滩。
    下一秒,他浑身僵住,嘴巴不自觉的张大,连手里那只疯狂挥钳的麵包蟹都差点掉在地上。
    灯光所及之处,一片密密麻麻的青色甲壳!
    数不清的螃蟹,仿佛被无声的號角召集,排列成漫无边际的阵势,在微微反光的沙滩上恣意横行。
    那沙沙的爬行声匯聚成一片沉闷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