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喝两杯

    “是她!”周海洋嘆口气,“下面四个妹子,最大的也就七八岁,全指望她。”
    “一个姑娘家,天天泡在风浪里头,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能答应帮忙,倒是件积德的好事。”沈玉玲眼帘微垂,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在饭碗里拨弄了几下晶莹的米粒,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不过……张小凤毕竟是张家沟的闺女。咱们两村从老辈子就不对付,见面没啥好脸色。”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海洋,眼神里带著认真,“她人又迷糊,跟她合伙的事儿,你心里得有个分寸,处处要透亮。”
    “可別落下话柄,让人传閒话,说你糊弄人家傻丫头,贪图人家那条船。这名声要是坏了,在村里可就难做人了。”
    “老婆大人说得在理,太在理了!”周海洋立刻放下碗,一脸诚恳地附和,“我都听你的。”
    “这事儿我一定琢磨仔细了,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坚决不能让人嚼舌根子。”
    沈玉玲见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没好气地飞过去一个白眼。
    周海洋却笑得更欢了。
    媳妇儿开始替自己操心这些事了,还提醒他想得长远些,这在他眼里可是天大的好兆头!
    “大伯!大伯来啦!”
    坐在对著院门口位置的青青突然喊起来,奶声奶气里透著欢喜。
    她手里还捏著半截虾尾,小嘴吃得油亮亮的。
    一眼看见院门口出现的身影,连忙放下筷子,灵巧地跳下长条板凳,像只刚出窝的小麻雀一样,欢快地蹦跳著迎了出去。
    “別……青青別跑!”
    周海峰高大壮实的身影立在院门口。
    黝黑的脸上,布满汗水和海风留下的盐印,粗布汗褂紧紧贴在身上,肩膀处的布料因常年扛抬重物已磨得发白。
    隔著丈把远,他就急忙朝扑来的小侄女摆手,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青青別过来,大伯刚下工回来,一身汗臭和鱼腥气,脏得很,別再熏著你。”
    “大哥!”
    周海洋已快步来到院內,借著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看清大哥那张熟悉而亲切,此刻却写满倦容的脸庞,心头猛地一酸,鼻腔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意。
    上一世,大哥积劳成疾,连五十岁的坎,都没迈过便撒手人寰。
    此时的大哥,才三十出头,虽显疲態,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粗糙的工作服被汗水湿透,散发著浓烈的汗酸味和咸腥的海水气息。
    肩膀上那几道深深的褶皱,像刻上去的勋章,无声诉说著港口搬运工的沉重负荷。
    周海峰憨厚地咧嘴笑起来,露出被劣质香菸熏得发黄的牙齿:
    “今天跟你嫂子刚从西港那边装卸完一船煤回来。到家听俩皮猴子说你今儿个赶海出息了,挣著钱啦?”
    “起初我还当孩子瞎咧咧呢,特意去爸妈那头问了问,嘿,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上前两步,蒲扇般的大手在周海洋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那力道厚实又带著欣慰。
    “老三,看你现在知道上进,能挣钱顾家了,大哥这心里头啊……”他用力拍了拍胸口,“真叫一个舒坦!”
    周海洋眼眶一热,声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大哥,过去都是我浑,不懂事,累得大哥你跟著操心了……”
    “嗐!说这些干啥?”周海峰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声音爽朗,“咱俩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兄弟,还讲这些外道话?”
    “只要你往后稳稳噹噹过日子,不瞎折腾,大哥这点心就没白操!”
    沈玉玲已擦著手走到堂屋门口,见状连忙招呼:“大哥累了一天,別在外头干站著说话呀。海洋,快让大哥进屋来坐。”
    “对对对!看我!”
    周海洋恍然,连忙伸手抓住大哥那厚实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热情的往里请。
    “大哥,进屋说!还没吃吧?正好,一起对付两口,咱哥俩顺便喝点!”他语气热络真诚。
    “不了不了!”周海峰连忙抽回手,脸上带著朴实的笑,冲两人解释道,“我这身汗味儿,屋里一熏更重。”
    “你嫂子在家已经把花蛤粥熬上了,还馏了几个杂麵饃饃,我回去垫垫就行。”
    “就是听说老三今天出息了,我这心里头高兴得紧,顺道儿就拐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著,一边把一直拎在手里的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递到周海洋眼前。
    “大哥……”
    周海洋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堵在喉咙口。
    他低头看向那布袋,一股浓郁的,带著油脂香气的肉味瞬间钻入鼻腔。
    “行了,別整这些磨嘰的,没啥值钱玩意儿。”
    周海峰不由分说把袋子塞进弟弟手里,语气隨意地说:“就点儿港口领导们剩的菜底子。你嫂子给领导开小灶,手艺还行,每样菜就匀了一筷子出来,凑了这么一包。拿回去热一下就能吃,油水还算足。”
    他拍拍裤子上的灰,咧嘴一笑。
    “好啦,人看过了,东西也送到了。我这就家去了。”
    说著便转身要走。
    “大哥!”周海洋一把抓住大哥坚实的小臂,语气恳切,“都走到家了,哪能连顿饭也不吃?”
    “咱们兄弟多久没正经坐一块儿嘮嘮家常,吃顿热乎饭了?今个儿我说啥也得陪你喝上两盅!”
    沈玉玲也已走上前,从周海洋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带著油渍的布袋,温声道:“是啊大哥,吃了饭再走吧!刚好你把菜带来了,我这锅还热著,灶上还有现成的饃饃,给你热一热,你垫垫肚子再走也不迟。”
    周海峰看看一脸真诚的弟弟,又看看同样热情邀请的弟媳,实在推拒不过,那张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笑容:“那……中!我就叨扰一顿了。”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走,大哥,进屋!边吃边嘮!”
    周海洋脸上笑开了花,亲热地挽住大哥的胳膊,把他拉进了飘散著饭香的堂屋。
    沈玉玲手脚麻利,把那包大哥带来的“菜底子”打开倒进空盘子。
    仔细一看,倒真是几样荤素拼凑的。
    几块粉蒸肉肥瘦相间,几块酱烧小排,还有些燉得软烂的冬瓜块和海带结,混著几根青叶菜。
    显然是嫂子在伺候领导用餐后,每道好菜都精心地挑拣了些出来,才凑出这么丰盛的一盘。
    虽有些串味,但在这年月,已是难得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