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冰西瓜

    周海洋边说边伸出手指,轻轻颳了一下女儿汗津津的小鼻尖。
    “才……才没有!”
    青青被爸爸当眾揭穿小心思,小脸倏地染上了红霞,像被太阳晒过的花瓣。
    她努力绷住小脸想表现得满不在乎,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直黏在那片诱人的绿色上,几乎要发出光来。
    周海洋被女儿这欲盖弥彰的小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胸腔里发出愉悦的笑声。
    他清清嗓子,故意板起脸,作势要去抱那个大西瓜:“哦?原来咱家青青不想吃啊?那爸爸可明白了!正好,待会儿我去爷爷奶奶家就捎带上它嘍!”
    这句话如同拉响了警报,青青脸上的强装镇定瞬间崩塌,小嘴委屈地撇下去。
    弯弯的弧度能掛住一个油瓶,明亮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长长的睫毛使劲扑闪了几下,两颗饱满的“金豆子”就滚了出来,沿著嫩红的小脸蛋滑落。
    小小的肩膀也因为强忍哭意,而一抽一抽地耸动起来。
    “哎哟我的心肝肉!逗你玩的!”
    周海洋的心瞬间揪成一团,哪还捨得真把女儿逗哭。
    他一个大步上前,长臂一舒便將委屈的小姑娘紧紧搂进了怀里,粗糙温热的大拇指,心疼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闺女,哭啥呀?给爷爷奶奶尝鲜的那份,刚才不是已经让爷爷带回去了吗?”
    “这个大的,铁定是留给咱家青青这小宝贝的!谁也抢不走,爸爸说话算话!”
    周海洋话音未落,青青脸上的委屈伤心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小嘴高高地咧开,露出了那几颗细细白白的小牙。
    整张小脸如同拨云见日,眉梢眼角像两弯被阳光点亮的新月,闪烁著无比欢快的光芒,破涕为笑。
    她用刚抹乾眼泪的小手,紧紧搂住了爸爸的脖子。
    周海洋心里也像灌了蜜。
    他抱起沉甸甸的西瓜,迈开大步就往厨房灶台走。
    小丫头顿时忘了刚才的委屈,立刻化身成一条快乐的小尾巴,雀跃著蹦蹦跳跳地跟在爸爸身后,小辫子一甩一甩。
    沈玉玲看著父女俩互动,心里有些著急,衝著厨房喊道:“要吃饭了还吃啥西瓜?回头晚饭吃不下了可咋整?”
    周海洋刚在灶台上放下西瓜,手里攥著把厚实的菜刀,听到这话,动作僵在半空。
    他一脸无辜地看向身旁的青青,无奈地摊摊手:“闺女,你妈发话了,这可咋办哟?”
    “妈妈……”
    青青立刻转头望向沈玉玲,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哀求和可怜,湿漉漉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抱著妈妈的大腿,小声哼哼。
    “就吃一小块,好妈妈……”
    “喊妈也没用!”
    沈玉玲態度坚决,一面利落地摆开碗筷一面嘮叨:“西瓜进了肚,水饱占地方,正经饭就吃不进了。这大热天吃了凉西瓜下肚,夜里指不定要起夜,你个小娃娃尿炕咋办?乖乖的,准备吃饭了!”
    她声音不高,却透著一家之母不容反驳的权威。
    “呜……”
    期望落空,青青那点小小的欢快彻底熄灭。
    小嘴再次瘪了下去,鼻尖泛红,眼底的金豆子又开始酝酿,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不敢大声的呜咽。
    “咳咳……”
    周海洋赶紧放下菜刀,蹲下来,把闺女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好了好了,闺女,你妈说的在理。咱们呀,先吃饭,好好吃饭。”
    “这西瓜,爸爸晚上用井绳吊到后院那口老水井里去!”
    “井水冰过一晚上,那瓜才叫一个透心凉,甜滋滋的,比现在吃可美多了!明儿晌午咱再切,成不?”
    青青抽了抽小鼻子,眼角掛著泪珠儿,半信半疑地嘟囔:“真……真的吗?井里冰过更甜?”
    “那还能有假?爸爸啥时候骗过你!”周海洋拍著胸脯保证,一把抱起闺女,“走嘍,先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等冰冰甜的西瓜嘛!”
    被爸爸扛在肩上,青青这才吸溜著鼻涕,勉强点了点头。
    周海洋帮忙端菜上桌,掀开纱罩,一眼就瞅见盘子里臥著几只鲜红油亮的大对虾。
    “玉玲,这虾子哪来的?”他有些惊讶。
    印象中,上午赶海捡的那些海货,除去给胖子的,分到各家应该没几只了。
    沈玉玲正往青花粗瓷碗里盛著热腾腾的米饭,闻言解释道:“就你上午赶海摸的那些呀!咱妈说拾掇了看分量还行,就匀了三份。”
    “一份给大哥家送去了,他们自家留了一份,剩下这份,就硬塞给我让我带回来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海洋一听,心里头就跟明镜似的。
    上午拢共也就摸了那么点,老妈这“分量还行”水分大了去了。
    分明是老人家自己捨不得沾半点油腥,全心疼著儿孙。
    大哥家侄子侄女正长身体,青青也贪嘴,老两口那份估计大半也落进了孩子们碗里。
    虾子已经拿回来了,再说什么也没意思,反而辜负老人的心。
    他没再言语,只默默点了点头。
    不得不承认,沈玉玲的厨艺真算得上数一数二。
    一盘白灼大虾,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
    虾身红艷油亮,虾肉紧实弹牙,入口满是海水的鲜甜。
    旁边那盘清炒时蔬,翠生生的空心菜上泛著油亮的光泽,光看著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晚饭虽只简单两道菜,但荤素搭配著,配上热腾腾的大米饭,在这物资还比较匱乏的年月里,已经是让人格外知足的一餐。
    一家人围著方桌坐定。
    周海洋一边仔细剥著虾壳,把晶莹剔透的虾肉放进青青的小碗里,一边简单地把今天卖鱼的经过,跟自家媳妇儿讲了一遍。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刻意隱去了给薛金银看相那段子虚乌有的事,只说是因为鱼的品相好,老板赏识,让他们以后有了鱼获直接往富华楼送。
    他语气儘量显得轻鬆平常。
    沈玉玲端著饭碗,默默地听著,没有插话,但夹菜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显然听得格外仔细。
    灶膛里柴火的余温散出淡淡的烟火气,混著虾菜的鲜香,瀰漫在小小的堂屋里。
    “哦,对了,还有件事儿……”
    周海洋把另一个剥好的虾仁放进沈玉玲碗中,提起另一茬。
    “今天下午,我跟胖子在岬角那边下竿,碰上张家沟的张小凤了。”
    “我跟她商量了下,想搭她的船,閒时下去放放地笼子收点海货。”
    “那丫头一个人撑著条小船,也怪不容易,我和胖子看著点,她也多份安全不是?正好咱们也能多条路子。”
    “她应了。明儿个起,咱就能试试下地笼了。运气好点,兴许下个月就能把那笔债给还上。”
    他端起碗扒了口饭,话里带著憧憬。
    沈玉玲夹虾仁的筷子在半空顿了顿,思索片刻才抬眼看过来。
    “张家沟那个……”她声音轻了些,“就是那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张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