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崇禎三年(第十更)

    第96章 崇禎三年(第十更)
    二月春风似剪刀。
    对孙传庭来说,这是句难以想像的诗。
    他是山西代州振武卫人,二十七岁中了进士,因不满魏忠贤专权,索性辞官回老家。
    人生几乎都在北地度过的他,从未觉得“二月春风”是贺知章笔下,裁剪细叶的温柔之物。
    孙传庭以为,二月春风更像銼刀,捲起黄土高原的沙砾,不仅把人面磨得粗糙。
    心气也跟著沉鬱。
    因此,每逢二月,孙传庭基本闭门谢客,只在书房里与典籍兵书为伴。
    更別说在二月时节领兵打仗了。
    是的,打仗。
    年轻腊月中旬,孙传庭在老家被赶来的宦官宣旨,擢升为兵部职方司郎中,与三边总督洪承畴一同领兵,收復被后金占领的永平四城。
    虽说截止崇禎二年,孙传庭没有过率军打仗的经验;
    他仍对自己的能力颇有自信。
    只是,深居九重的陛下,怎么知道他一个隱退数年的末流小官,有领兵之能的呢?
    孙传庭接了圣旨,便只能压下思绪,动身出发,在除夕前与洪承畴大军会合。
    路上,孙传庭听了不少关於陛下“得授仙法”的传闻。
    什么掌心雷火、什么撒豆成兵、什么空手射箭————
    传得神乎其神。
    起初孙传庭还在仔细分辨;
    后来听得麻木,与洪承畴等几位將领议论时,均倾向於认为,这只是朝廷为迷惑敌寇放出的烟幕,当不得真。
    他们从山西出发,过京未入,奔赴前线战场。
    此次作战,或因朝廷决心甚大,军餉给得异常充足。
    且新任內阁首辅孙承宗本就是知兵的老臣,调度安排极为妥当,他们的奇袭可谓十分成功。
    在明军將士的接连猛攻下,迅速夺回被后金豪格部占领的永平等城,一雪“己巳之变”的前耻。
    只是,作战过程中有一小段意外,让孙传庭如鯁在喉。
    有个名叫高起潜的监军太监,硬是赶在奇袭发起前送来份密封的圣旨,严令孙传庭必须派人送进永平城內,交予后金守將。
    给敌军传旨?
    孙传庭当时只觉心中鬱气直衝脑门。
    只能在攻城前,先派精锐夜不收出动,截杀一队后金兵的斥候,留活口带圣旨进城。
    孙传庭事后思忖,若非斥候消失让守军有所警觉,说不定凭藉此次突袭的猛烈,连在城內协助防守的多尔袞都能一举拿下。
    “罢了。”
    洪承畴安慰孙传庭道:“收復失地,打贏就好。”
    洪承畴留在周边稳定局势,清剿残敌;
    孙传庭则奉命返回北京,向兵部述职並呈报战功。
    待孙传庭二月下旬重回京城,发现街道上的行人,有不少穿起了道袍。
    並非传统道士繁复华丽的法衣,而是款式简约、通体纯色的布袍,儼然成了新的服饰风尚。
    孙传庭不明所以,在一家麵馆用餐时,问了店里的掌柜。
    “客官,一看您就是刚从外地来的。”
    那掌柜一边利落地给他捞麵,一边笑道:“陛下修仙入道,不少朝廷大官,也都蒙陛下恩赐,得了仙法哩!老百姓无此缘分,不就只能穿穿道袍,沾沾仙气了嘛。”
    说著,掌柜还略带得意地补充:“您可別说,我也去定製了一件,就是铺子生意太火,还没做出来。”
    孙传庭默默吃完那碗味道寻常的面,什么也没说,结帐起身。
    拜访在京好友的念头也打消了,径直前往兵部述职。
    可他刚到宫城外围,骆养性便骤然现身,言称陛下要即刻召见。
    孙传庭不敢怠慢,跟著骆养性转进皇宫。
    然而,刚入宫禁,穿过几道宫门,他便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永寿宫前方的广场上空,悬浮著一座奇异的物事:
    由流转不息的银色液体组成、形似倒悬山峰,表面散发如同朝霞晚暉般柔和的光泽,將下方宫殿的琉璃瓦照得迷离。
    饶是孙传庭心志坚毅,远超常人,此刻也难掩满脸的震惊。
    骆养性这些天已然看惯,眾多官员初见此物时的失態模样。
    他知道,无论之前对“仙法”之说多么嗤之以鼻,人只要被带到皇宫,最后无一不是这般震惊乃至惶恐的表情。
    故骆养性耐心地在一旁等著。
    让他意外的是,不过几个呼吸,孙传庭的眼神迅速恢復了清明,语气平静如常:“骆指挥使,还请继续带路。”
    骆养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有如此定力的著实不多。
    不由对这位刚刚立下战功的文官,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前行时,骆养性主动开口:“孙大人此战辛苦,听闻前线大捷,收復永平,朝野振奋。”
    孙传庭字斟句酌:“全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洪总督指挥若定。”
    “下官仅仅从旁协助。”
    接著,他话锋一转,顺势说出埋藏心中许久的疑惑:“不瞒骆指挥使,下官此前並无领兵经歷,实在不知————陛下为何会破格提拔?每每念及此处,下官皆忧思难安,生怕一步行差踏错,有负圣恩,陷將士於死地。”
    骆养性为人谨慎,並不觉得此问有隱瞒的必要,想了想便答:“孙大人过谦。陛下自得仙法以来,慧眼如炬,用人极准。”
    “不仅能洞察人之忠奸贤愚,甚至————能窥见一丝未来走势。”
    “陛下既说孙大人行,孙大人必定能行。此乃天意,亦是圣心独断。”
    骆养性顿了顿,语带篤定道:“况且,大人並非唯一破格提拔者。”
    “新任辽东巡抚卢象升,经歷与孙大人相似,亦被陛下委以重任。”
    “卢象升————”
    孙传庭对此人有所耳闻,但也仅限耳闻:“不知这位卢大人现在何处?下官回京匆忙,还未及拜会。”
    骆养性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压低了些声音道:“卢大人可是得了大造化!”
    “正月初二,陛下於宫中赐宴,赏了孙首辅、卢大人、徐大人————多位大人种窍丸及功法。”
    “卢大人服丹后,便一直在待在京营。”
    “算算日子,应该最近便会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