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既然有质疑,那就发函查一查!

    沙瑞金指著刘星宇的手,还在半空中悬著。
    很僵硬。
    像一截枯树枝。
    “胡闹!”
    沙瑞金终於吼了出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
    但他忘了,茶杯刚才已经被他摔碎了。
    他抓了个空。
    手掌按在碎瓷片上,掌心渗出了血珠。
    但他顾不上疼。
    “刘星宇,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省委书记的任命,是中央的决定!”
    “你在这里谈顺位?谈资格?你想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唾沫星子喷了半个桌子。
    刘星宇甚至没有往后躲一下。
    他只是伸手,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本红色的小册子。
    《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
    他翻开。
    动作慢得像是在公园里看报纸的老大爷。
    “第六条。”
    刘星宇念道。
    声音不大,盖过了沙瑞金的咆哮。
    “党政领导班子成员一般应当从后备干部中选拔。”
    “第七条。”
    “提拔担任党政领导职务的,应当具备下列资格……”
    他合上书。
    啪的一声。
    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沙书记。”
    刘星宇看著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我是在背诵条例,还是在造反?”
    沙瑞金噎住了。
    脸涨成了猪肝色。
    高育良站在旁边,腿有些软。
    他想坐下。
    但他不敢。
    火是他点的。
    现在火烧到了房顶,他想跑,门都没了。
    “那个……星宇同志。”
    高育良乾笑了一声。
    声音像破风箱。
    “我刚才就是那么一说,是个学术探討,学术探討……”
    “学术探討?”
    刘星宇转过头。
    没看高育良的脸。
    只看著高育良那双在桌下发抖的腿。
    “在省委常委会上,当著班子全体成员的面,质疑一把手的合法性。”
    “你管这叫学术探討?”
    高育良的冷汗下来了。
    顺著鬢角往下流。
    滴在崭新的中山装领子上。
    这就不仅是把沙瑞金架在火上烤了。
    这是要把高育良往死里整。
    只要这个性质定了,高育良就是“妄议中央”。
    死罪。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声。
    所有人都低著头。
    看杯子,看本子,看指甲。
    就是不敢看前面这三个神仙打架。
    除了一个人。
    李达康。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重重地拧紧了。
    吱扭一声。
    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嚇了一跳,抬头看他。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
    没看沙瑞金,也没看高育良。
    他看著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
    “我觉得,星宇省长说得在理。”
    沙瑞金霍然转头。
    脖子里的骨头都在响。
    “达康同志!”
    李达康根本不接茬。
    他坐直了身子,把那本《条例》拿过来,也翻了翻。
    “规矩就是规矩。”
    “高育良同志既然提出来了,那就是个问题。”
    “是个问题,就得解决。”
    李达康把书往桌上一扔。
    看著高育良。
    “育良书记,你刚才那股劲儿呢?”
    “怎么,刚才敢质疑沙书记的位子不正,现在星宇省长拿书跟你讲道理,你又说是学术探討了?”
    “合著这省委常委会,是你高育良的汉大政法系课堂?”
    这一刀补得狠。
    直接把高育良的退路全堵死了。
    高育良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知道,李达康这是在纳投名状。
    向刘星宇交投名状。
    也是在落井下石。
    沙瑞金拍著桌子。
    血印子印在红木桌面上,触目惊心。
    “散会!”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这种毫无意义的爭论,我不奉陪!”
    沙瑞金转身就走。
    椅子被带翻了。
    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没人去扶。
    “站住。”
    两个字。
    不高。
    也不重。
    但沙瑞金的脚,就像被钉子钉在了地毯上。
    再也迈不动一步。
    刘星宇坐在原位。
    动都没动。
    “谁让你走的?”
    刘星宇问。
    沙瑞金回过头。
    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我是省委书记!我有权宣布散会!”
    “你有权。”
    刘星宇点点头。
    “但前提是,你的身份是合规的。”
    绝杀。
    这句话一出,沙瑞金要是走了,就是心虚。
    就是默认自己的位子来路不正。
    沙瑞金走不了了。
    他死死抓著门把手。
    指甲把铜把手颳得吱吱响。
    最后。
    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回来。
    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
    坐下。
    没说话。
    胸口剧烈起伏,像拉满的风箱。
    他输了。
    在气势上,输得一乾二净。
    刘星宇没再看他。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负责做会议记录的秘书长。
    秘书长手里的笔都快捏断了。
    嚇得脸色煞白。
    “记下来了吗?”
    刘星宇问。
    秘书长哆嗦了一下。
    “记……记什么?”
    “高育良同志对沙瑞金同志的任命程序提出质疑。”
    “李达康同志认为需要依据《条例》进行核查。”
    “都记下来。”
    刘星宇的语速很平。
    像是在菜市场买菜。
    “记……记下了。”
    秘书长根本不敢抬头,笔尖在纸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好。”
    刘星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拧开笔帽。
    “既然有了质疑,就要有回应。”
    “这是对组织的负责,也是对沙瑞金同志本人的负责。”
    他说著,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你应该也不想背著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帽子,在汉东工作吧?”
    沙瑞金咬著牙。
    牙齦都出血了。
    但他只能听著。
    因为这就是“程序正义”。
    只要有人质疑,就得查。
    这是阳谋。
    无解的阳谋。
    “你……你想怎么样?”
    沙瑞金的声音哑了。
    刘星宇把钢笔放在桌上。
    咚。
    “不是我想怎么样。”
    “是程序要求怎么样。”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看著那些把头埋进裤襠里的常委们。
    “我提议。”
    “以汉东省委常委会的名义,立刻起草一份加急报告。”
    “发往中央组织部。”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倒吸气的声音。
    真干啊。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刘星宇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反应。
    他接著说。
    “报告內容很简单。”
    “鑑於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同志,对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的任命流程提出重大程序性质疑。”
    “请求中组部。”
    “重新审查汉东省委书记一职的任命卷宗。”
    “並对当时的选拔考察程序,做出书面说明。”
    说完。
    刘星宇看向秘书长。
    “现在就写。”
    “写完,列印出来。”
    “在这个会议室里,所有常委,现场签字。”
    “一个都不能少。”
    高育良瘫在了椅子上。
    完了。
    这份报告一上去。
    不管结果如何。
    汉东省委班子的不团结,就彻底摆在中央面前了。
    他高育良是挑事者。
    沙瑞金是能力不足压不住阵脚者。
    这两个人,在中央心里的分,全扣光了。
    只有刘星宇。
    他是那个“维护规则”、“解决问题”的人。
    李达康第一个拿过面前的纸笔。
    “我同意。”
    他在纸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这是对党负责的態度。”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管心里怎么骂娘,怎么恐惧。
    这是政治站位。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我不签字”、“我不查”。
    那等於承认自己不想维护程序的纯洁性。
    沙瑞金看著那张白纸,一点点传到自己面前。
    上面已经签满了名字。
    李达康。
    季昌明。
    ……
    最后,停在了他的手边。
    刘星宇看著他。
    “沙书记。”
    “为了证明你的清白。”
    “请吧。”
    沙瑞金拿起笔。
    手抖得像帕金森。
    他看著那个签字栏。
    这哪是签字。
    这是在签他政治生涯的病危通知书。
    他闭上眼。
    笔尖狠狠地戳在纸上。
    划破了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