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鬼车终曲

    高处的茶楼,李衍將下方瞬息万变的战局尽收眼底。
    看到玉鼎那毫不拖泥带水、直指要害的第二剑,以及鬼车狠辣反击,再到干將莫邪以心血污剑、意外开锋的诡譎变化,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低声自语:
    “师兄出手,还是这般直接乾脆,半点迂迴也无。”
    话音未落,玉鼎那凝练到极致的第二道剑光,已然劈开了重重妖气与空间阻隔,斩在了鬼车所化的那道暗红血光之上!
    这一次,鬼车再无力施展诡计或硬抗。
    “不——!!!”
    悽厉绝望到极致的尖啸响彻云霄。剑光落下,剑意渗透、法则磨灭,那凝聚了鬼车残魂最后本源与怨念的血光,在银色剑芒的笼罩下,迅速消融、崩解、湮灭!
    八颗头颅的虚影在剑光中扭曲、挣扎、哀嚎,却无法阻止魂体的溃散。属於上古妖庭大將的凶戾气息、巫妖量劫残留的劫煞、以及它寄居楚王多年窃取的人道气运碎片,都在这一剑之下,被无情地剥离、净化、斩灭!
    仅仅数个呼吸,那令人心悸的暗红血光连同其中的八首虚影,便彻底化为漫天飘散的黑灰,隨即被清风一吹,了无痕跡。只余下原地一缕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怨毒残念,不甘地嘶鸣了半声,也终究归於虚无。
    然而,无论是挥剑的玉鼎,还是旁观的李衍,亦或是近在咫尺的欧治子,都未曾察觉,在剑光彻底湮灭鬼车的最后一瞬,有一丝比尘埃还要细微、几乎与最纯粹的“虚无”融为一体的漆黑细线,借著剑光斩灭一切、引动法则剧烈波动的剎那混乱,悄无声息地遁入虚空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丝漆黑,是鬼车最为本源、也是它从巫妖量劫中侥倖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不灭凶性”与残破真灵印记。
    它捨弃了几乎所有力量,只保留最原始的一点存在烙印,以此作为它理论上最后的“重生”火种。
    这需要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且成功机率渺茫,更是它作为曾经的大罗金仙级大妖,在漫长岁月中为自己准备的、不到彻底绝望绝不启用的最后底牌。
    果然,每一个能修至大罗金仙层次的存在,无论正邪,都绝非易与之辈,总有常人难以想像的保命后手。
    下方,欧治子眼见鬼车血光彻底溃散,那股纠缠他无数元会的血海深仇与暴戾妖气终於消散於天地之间,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紧接著涌上心头的,却非纯粹的解脱与喜悦,而是一种混合著无尽疲惫、淡淡空茫,以及看向干將莫邪与他们手中双剑时的深深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复杂心绪,先是对著空中缓缓落下的玉鼎真人,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沉声道:“截教欧治子,拜谢尊驾仗义出手,斩灭此獠,助我了却血海深仇!此恩此德,欧治子铭感五內!
    玉鼎真人足踏虚空,收剑而立,面对欧治子的郑重道谢,只是微微頷首,冷峻的面容上並无多余表情,只从鼻中淡淡应了一声:“嗯。”
    言简意賅,却已表明態度——斩妖除魔,乃分內之事,非为私恩。
    欧治子也不以为意,直起身,又看向一旁相互搀扶、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却眼神复杂地望著手中已然开封、光华流转却隱隱透著一丝不祥妖气的双剑的干將与莫邪,眼中痛惜之色更浓。
    “干將,莫邪……” 欧治子声音有些沙哑,“你二人……受苦了。此双剑因鬼车污血与你等心血意外开锋,已非纯粹先天阴阳神剑,內蕴凶戾妖气与你们自身精魂烙印,福祸难料。是为师……对不住你们。”
    干將紧紧握著手中暗金长剑,那剑身传来的温热与血脉相连之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暴戾躁动,让他心神激盪。
    他抬头看向欧治子,又看看身旁虚弱的妻子,声音艰涩:“师尊……此剑……此剑已成我等性命相连之物。前路……该当如何?”
    莫邪亦望向欧治子,眼中除了疲惫,还有一丝迷茫与依恋。
    欧治子沉默片刻,最终嘆了口气,看向玉鼎,又似是无意地瞥了一眼高处茶楼的方向,缓缓道:“剑已开锋,因果已成。此剑虽染妖气,然其本质仍是先天阴阳神金所铸,內蕴日月道韵,更与你二人性命交修。是福是祸,是正是邪,已非外人所能强断。”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去留隨心,前程自择。是为师最后能予你们之言。”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著玉鼎再次一揖,又深深看了干將莫邪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青色剑光,朝著远方天际遁去,很快消失不见。
    大仇得报,他心结已了,残留的截教身份与这双剑引发的变数,让他不愿、也不能再多做停留。
    玉鼎对欧治子的离去並未阻拦,只是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广场、惊魂未定的楚王与臣民,以及那对持剑而立、神色茫然的夫妻,眉头再次微蹙,旋即身形一闪,已回到了茶楼雅间,站回李衍身侧。
    李衍看著下方,干將与莫邪彼此相扶,手中双剑光华时而璀璨时而晦暗,气息不稳。
    “师兄觉得,这双剑,以及这对夫妻,当如何处置?” 李衍轻声问道,目光依旧落在干將莫邪身上。
    玉鼎沉默片刻,冷声道:“剑已通灵,与人共生。强行剥离或毁去,恐伤其根本,亦有违天道。且此间因果,错综复杂,截教、人族、妖魂、神金、人道气运纠缠一处。” 他顿了顿,“欧治子所言不差,去留隨心,前程自择。他们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来走。”
    李衍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沾染妖气的先天神剑,与宿命相连的铸剑师……未来如何,確实难料。” 他不再看向下方,转身朝雅间外走去,“此间事了,热闹看完了。师兄,可要同行一程?”
    玉鼎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对相互依偎、手持妖异双剑的夫妻,以及那座渐渐从混乱中试图恢復秩序的郢都,收回目光,简洁道:“走。”
    两道身影,一青一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茶楼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郢都上空,渐渐散去的妖气与剑意余韵,以及一对註定將背负著复杂宿命与神兵,踏上未知前路的夫妻。
    他们的未来,是正是邪,是福是祸,確如李衍与玉鼎所言,需由他们自己,在未来的岁月中,一步步去探寻、去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