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迟到了三年的晚风

    陆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手悬在半空,指尖沾著灰尘与乾枯的血跡,却稳得像是一座沉默的桥樑。
    他看著张凯,原本还在咋咋呼呼、喊打喊杀的热血青年,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精气神泄了个乾净。
    张凯小心翼翼地將手里揉成一团、皱巴巴的东西递了过去。
    两张边缘参差不齐的信纸,在陆胆手中合二为一,严丝合缝,就连那道横跨纸面的摺痕,也终於连成了一条完整的伤疤。
    借著手电筒昏黄的光晕,那些清秀的字跡仿佛有了生命,在这阴冷地死地里无声吶喊:
    “我將体温还给春寒,名字还给风,別去寻我。若晚风拨动你的睫毛,或雪花恰好落在你的掌心,那便是我换了一种方式,在长久、寂静地注视著你。”——苏可
    没有“我爱你”,也没有“活下去”。
    这是一封用诗意粉饰太平的绝笔,也是一张单程车票的票根。
    那个叫苏可的女孩在写下这段文字时,就已经做好了把自己揉碎进这栋吃人楼宇的准备。
    陆胆看著这几行字,觉得这文笔太矫情,太文艺,太不符合恐怖片追求的高效嚇人逻辑。
    但偏偏就是这种多余的矫情,像一根刺,扎进了这齣荒诞剧本的软肋。
    “很傻吧?”
    张凯靠著墙根滑坐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情书,这是她在骗我,想让我以为她变成了风,变成了云,就不会来这个鬼地方找她了。”
    空气凝固了,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以前不是这样的……”张凯抬起头,那张总是掛著热血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眼泪冲刷过脸上的油污,留下一道道惨白的印记。
    “以前的承德中学,连风都是暖的。我和李木,还有苏可,我们三个从小就在大院里一起长大,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要去同一个城市。苏可说她想学文学,我想学体育,李木那小子脑子好使,说要当科学家……”
    少年的絮叨在死寂的长廊里迴荡,构建出一个早已破碎的乌托邦。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张凯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开始的午后,“那种笑容,就像是一种瘟疫。最开始是隔壁班的同学,然后是老师,最后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掛上了那种一模一样的笑——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眼睛却死气沉沉地盯著你。”
    “李木是第一个中招的。”张凯抱著肩膀,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说他感觉有人在看他,无时无刻,哪怕是在厕所隔间,墙缝里也塞满了眼睛。”
    “后来他发现只要他也笑,那种窥视感就会消失,於是他也开始笑了,笑得和那些怪物一模一样。”
    “然后是我。”张凯苦笑了一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我开始觉得孤独,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活人,周围全是假的,全是假人。这种孤独感比死还难受,我也想笑,因为只要笑了,就能假装大家还在一起。”
    陆胆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擦著信纸。
    这就是这个剧本的內核吗?不仅仅是肉体的猎杀,更是精神上的同化。
    那种被迫戴上面具的窒息感,比鬼怪更令人绝望。
    “是苏可救了我们。”张凯的声音哽咽了,“那天晚自习,我都快忍不住要把嘴角撕开了,苏可却一把拽著我和李木,硬生生把我们拖出了教室。”
    “她带我们躲进了学校废弃的保安室……那里很破,又冷又潮,但至少没有那种噁心的笑。”
    陆胆想起自己醒来的那个破旧房间,原来那里不仅仅是他的起点,更是这三个孩子最后的避难所。
    “我们在那里蜗居了很久,慢慢的,李木不觉得有人盯著了,我也不觉得孤独了。我们以为只要躲著就没事了,可是……我们出不去。”
    张凯狠狠的锤了一下地面,指关节砸出血来:“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粮食吃完了,水也没了,我们开始爭吵,李木说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找到源头。”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消息,说是去b栋找教导主任。那个老混蛋是一切的开始。”
    “李木走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在雨里回头冲我们笑。”
    “他说一定会拯救我们的,他不知道,他的笑真的很难看,但我现在真的好想再看一次。”
    “他一去就是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然后是苏可”张凯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她不放心李木,她趁我睡著的时候留下了这封信,自己一个人走了。”
    “那天我醒过来看见桌上的信,发了疯一样想追出去。可是我不敢……我怕外面那些笑脸,我怕被同化,我怕死。”
    “我就在那保安室里待了三天,饿得受不了才爬出来。”
    “我是个懦夫,大叔。”
    张凯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自我厌恶。
    “我在这里游荡了整整三年,我把自己装成了一个热血的傻子,拿著那根破棍子到处打架,假装是在找他们。”
    “但每次走到这里,走到4楼的楼梯口,都会有一堵墙挡著我。”
    “那墙上写著“坏孩子不许上来”,它在嘲笑我,嘲笑我是个不敢面对真相的坏孩子。”
    陆胆看著眼前崩溃的张凯。
    这所学校废弃了三年,这小子就在这个无限轮迴的地狱里,带著沉重的愧疚和一封诀別信,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了三年。
    他不是什么热血男主,他只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倖存者,一个把自己困在这一天的囚徒。
    陆胆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封完整的情书折好,塞进张凯破烂的校服口袋里。
    他拍了拍张凯的肩膀,力道很重,差点把这小子拍趴下。
    接著指了指那扇掛著“教导处”铜牌的红木大门,又对张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动作的意思很明显:我不懂什么晚风和雪花,但我能帮你把门踹开。既然迟到了三年,那就別让那阵风再等了。
    张凯愣愣地看著陆胆,最后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脸,抓起那根带钉子的桌腿撑著地,试图站起来。
    虽然腿软得像麵条,但他还是站直了。
    “谢了,大叔。”
    张凯的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
    陆胆走到那扇红木门前,手放在冰冷的把手上。
    这一次,没有墙壁阻拦了。
    “李木,苏可。”
    张凯低声念著两个名字。
    “我来找你们了。”
    陆胆转动把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
    一股混合著墨水味道的冷风从门缝里呼啸而出,吹动了张凯额前的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