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篝火

    通往天台的铁门像一张没合拢的死人嘴。
    陆胆贴著墙根,並没有急著衝出去当英雄。
    在恐怖剧本里,英雄通常死於片头曲,路人往往死於好奇心。只有那种既没好奇心又不得不干活的倒霉蛋才能活到最后。
    他探出半个脑袋,借著昏暗的月光,看清了这场篝火晚会的真面目。
    一堆破旧的课桌椅被胡乱堆叠在天台中央,燃起熊熊大火。
    在课桌椅的正中央,自称三好学生的张凯正半跪在上面。
    这小子確实有点东西,他那根带钉子的桌腿已经弯了,校服被撕成了布条,浑身是血,但他依然像只护食的野狗,死死守著这个制高点。
    而在桌椅堆的下面围著五个“学生”。
    这些东西显然比楼下被罚站的怪物要高一个档次,它们的手里拿著正在燃烧的人类手臂,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竖著裂开的大嘴,重复著“杀死他”“脏东西”的字眼。
    五个怪物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低语,一边试著往桌子上爬。
    每当他们伸出漆黑的手爪,张凯就会大喝一声,一棍子把他们打下去。
    “来呀,有本事上来单挑啊!一群只会仗著人多的废物!”张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老子可是全国格斗冠军!就算你们有牙,我也不怕!”
    热血是挺热血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陆胆嘆了口气,五个怪物的包围圈在不断缩小,他们似乎並不害怕张凯,只是在享受把猎物逼到绝境的快感。
    如果不做点什么,这小子不出三分钟就会变成真正的烤肉。
    但陆胆不能动手。
    他是保安,不是格斗家,一旦他衝上去肉搏,就有可能违反保安的人设,被系统当场抹杀,必须用规则打败规则。
    陆胆摸了摸口袋里的巡逻日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手电筒。
    也许在这座扭曲的学校里,保安还代表著秩序。哪怕是早已崩坏的秩序,对於这些被囚禁在学生身份里的鬼怪来说,依然有著刻在骨子里的压制力。
    陆胆整了整衣领,把歪掉的大帽扶正,深吸一口气,迈著沉重的步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手电筒打开,光圈晃动。
    嘈杂的嘶吼声瞬间静止,那些正准备扑上去的怪物动作一僵,齐刷刷看向他,甚至连上面的张凯都愣住了。
    “大叔,你来送死啊?快跑!”
    陆胆没理他,他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巡逻日誌,又掏出一支笔。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台格外刺耳。
    陆胆用手电筒指了指第一个怪物,光圈在它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照向四周其他的怪物。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錶,眉头紧锁,在时间那一栏用力点了两下笔尖,戳破了纸张。
    领头的怪物喉咙里发出不明的低吼,它手里的骨头火把抖了一下,火星降落在地。
    陆胆没有给它们思考时间,他猛地合上本子,“啪”的一声巨响。隨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赶快去睡觉,別给我找麻烦。”这是他的潜台词。
    沉默持续了两秒,怪物们本来想把面前这个装逼的保安撕碎,但规则的恐惧却让它们迟疑。
    被驯化了无数年的奴性,是对权威本能的畏惧。
    终於,领头的那个怪物丟下了手里的火把,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转身钻进了黑暗的楼道。
    剩下的四个也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囂张的气焰瞬间萎靡,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学生,灰溜溜地四散逃窜。
    “我操,这也行!”张凯从课桌堆上跳下来,目瞪口呆,“你刚才那是记大过之术吗?太帅了吧!”
    陆胆没有理会这个咋咋呼呼的傢伙,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只要有一个怪物脑子转过弯来,或者有一个是刺头,想必他现在已经离死不远了。
    他迅速在日誌上写了一行字。
    【a栋天台,一切正常。】
    ......
    ......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一边的天台铁门被撞开,林晓晓和包平衝上了天台。
    “人呢?广播不是说有篝火晚会吗?”
    包平举著一把大號的活口扳手,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一地狼藉。废弃课桌椅散落一地散发出焦糊味,有的断了腿,有的被劈开。
    地面上残留著几滩黑色的油渍,还有几个未燃尽的骨头。
    包平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黑灰,脸色铁青:“还是热的,刚才肯定有人在这儿。”
    他拿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林晓晓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天台中央,那里有一张完好的白色纸页,静静躺在一滩油渍旁边,显得格外突兀。
    她快步走过去捡起那张纸,看起来像是从某种老式记录本上撕下来的,纸张泛黄,边缘毛糙。
    “林老师,快叫安保!”包平掏出手机疯狂按著按键,“这学校肯定进了疯子,这怎么还有骨头?
    林晓晓尝试著拿出手机拨打了安保处。几声滋滋滋的白噪音之后,显示未接通。
    “这是什么?”包平凑了过来,看著林晓晓手里的纸。
    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缓慢渗出墨跡,写著【a栋天台,一切正常。】
    “正常个屁呀!”包平骂了一句粗口,“这满地的烂摊子叫正常?写字的人眼瞎吗?”
    林晓晓的瞳孔微微震颤,一种极其荒谬却又符合逻辑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炸开。
    “包师傅,我想起来办公室还有个学生预约了諮询,我得先回去了。”
    林晓晓將这张纸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就走。
    “誒,这就走了?这现场不管了?”包平在后面喊,但林晓晓已经消失在了楼道口。
    回到那个充满虚假温馨的心理諮询室,林晓晓关上门,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如果和她猜想的一样的话......她必须先验证一下。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
    “请进。”林晓晓的声音有些颤抖。
    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男生,他低著头,神情阴鬱,手里攥著衣角。
    “老师,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著我。”男生小声说道。
    按照流程,林晓晓应该拿出一张新的諮询记录表,但她没有,她把那张从天台上捡著的、写著“一切正常”的泛黄旧纸铺在了桌面上,拿起了笔。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林晓晓问道。
    “我叫李木。”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触碰纸面,在“一切正常”的下面另起一行,用极小的字写道:【来访学生:李木。症状:被窥视感。位置:1楼尽头,心理諮询室】
    写完的瞬间,纸面上的墨跡闪烁了一下。
    ......
    刚把张凯往b栋方向支走,陆胆正靠在墙边抽著烟。
    突然他胸口传来一阵灼热感,掏出那本贴身存放的巡逻日誌,原本只写著巡逻记录的页面上,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书写,一行清秀的字跡缓缓浮现:【来访学生:李木。症状:被窥视感。位置:一楼尽头,心理諮询室。】
    陆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打卡处。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地方正在不断往外渗著黑红色的血水。
    墙上趴著一只巨大的、只有半截身子的灰色壁虎,眼睛死死盯著白墙。
    窥视感?
    那可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