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看不见的绞索

    11月11日,凌晨两点。
    杭州城西,速通快递分拨中心。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那是廉价封装胶带快速摩擦后產生的特有气味,混杂著柴油废气和数百个男人发酵了一整夜的汗臭。
    “停什么停!给我转起来!”
    赵四海把对讲机砸在分拣台上,外壳崩裂出一道缺口。
    传送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头濒死老牛被强行拖拽。
    那一头的电机滚筒冒著青烟。
    为求速度,赵四海刚才亲自上手,让人撬开了过热保护。
    “赵总,真的塞不进去了。”
    场地主管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指著身后的卸货口。
    七八辆半掛车死死顶住卸货平台,像是要把仓库吞掉。货物源源不断地吐出来。
    动线早已失效,整个仓库成了个即將炸膛的高压锅。
    “塞不进去就往高了码!”
    赵四海踩灭菸头,眼睛通红,“这点事还要我教你?天花板不是还有两米空著吗?”
    “可是那边是配电箱……”
    “配电箱能当饭吃?今天晚上一单就是五块钱利润!你也想挡老子的財路?”
    主管缩了缩脖子,转身招呼装卸工。
    那面贴著“高压危险,严禁遮挡”黄色警示標语的墙壁,彻底消失在无数黄褐色的瓦楞纸箱后。
    配电箱上的白色封条被箱角掛住,“嘶啦”一声扯断,飘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没人多看一眼。
    赵四海站在二楼铁栏杆旁,俯瞰这座疯狂吞吐钞票的钢铁巨兽。
    只要过了今天。
    只要把这几万吨货发出去。
    哪怕明天机器全报废了也值。
    他掏出一包软中华,刚想点火,手抖了一下,打火机掉进一楼堆积如山的包裹缝隙里。
    那原本是消防主干道。
    两米宽的生命通道只剩下不到三十公分,连猫都钻不过去。
    直抵天花板的纸箱墙重心不稳,隨机器震动微微晃动,像片隨时崩塌的悬崖。
    阴影里。
    戴口罩的临时工压低帽檐。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拼命搬货,而是借擦汗动作,手机镜头对准被遮挡的配电箱,以及堵死的安全出口。
    红色的录製圆点,在昏暗中无声跳动。
    11月11日,清晨六点半。
    城市尚在宿醉,环卫工橘黄色的马甲是街头唯一亮色。
    文三路,24小时图文店。
    老板打著哈欠,打量眼前穿整洁衝锋衣的年轻人。
    “要打几份?”
    “五份。用最好的纸,彩打。”
    林彻把黑色u盘插入满是病毒弹窗的主机。
    尾部红灯急促闪烁,像在传输某种致命病毒。
    屏幕上跳出一个word文档。
    老板瞥一眼標题,困意消散一半。
    《关於双十一期间城西物流园区重大火灾隱患及安全生產违规的紧急排查建议书》
    加粗黑体二號字,像块黑色板砖拍在视网膜上。
    无情绪化控诉,无受害者哭诉。
    只有冷冰冰的时间、地点、违规条款对照表。
    附带cad现场平面图,红线標出所有堵死的逃生通道和过载电路节点。
    不像举报信。
    像份专业的验尸报告。
    “兄弟,这玩意儿递上去,是要死人的啊。”老板一边调整印表机参数,一边忍不住多嘴。
    林彻没有接话。
    他站在门口,看向街对面早餐摊。
    老板娘掀开蒸笼盖,白气腾腾升起,模糊了清晨冷冽空气。
    “还要刻录五张光碟,视频都在文件夹里。”
    林彻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玻璃柜檯,“麻烦快点,我赶时间去安监局上班打卡。”
    当然不是去上班。
    他是去帮那些局长、队长们“上班”。
    在这种举国关注的节点,没人敢拿乌纱帽赌概率。
    赵四海赌的是“万一没事”。
    而体制內的逻辑是“万一有事”。
    这封信不是炸弹,是递给监管部门的剪刀。
    一把用来剪断导火索,顺便剪断赵四海喉咙的剪刀。
    若不出动,一旦起火,这封掛號信就是瀆职铁证。
    这是阳谋。
    十分钟后。
    林彻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碗淋了红油的豆腐脑。
    他吃得很慢。
    每口细细咀嚼。
    不远处邮政局开门,三个厚实牛皮纸信封塞进绿色邮筒。
    咚。
    信件落底的声音很轻。
    但在林彻听来,那是断头台闸刀鬆开的第一声脆响。
    11月11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阳光刺破雾霾,给城西物流园镀上金边。
    微光物流二楼办公室。
    安静得诡异。
    对比赵四海那边的人声鼎沸,这里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落地窗前。
    林彻坐在茶台旁,电磁炉上的玻璃壶正在加热。
    气泡从壶底升起,初时零星,继而匯聚成翻滚白浪。
    咕嘟咕嘟。
    水泡撞击壶壁,声响沉闷。
    王胖子站在窗边,手心全汗,不时看表。
    “彻哥,这都十点了。赵四海那边出货量好像越来越大,刚又进去了三辆9米6的大车。”
    王胖子声音发紧,“要是上面不管怎么办?或者赵四海找人压下来了……”
    “水开了。”
    林彻关掉开关。
    尖锐沸腾声戛然而止。
    他提起水壶,滚烫开水冲入紫砂,茶叶剧烈翻滚、舒展。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压得住火。”
    林彻倒茶推到王胖子面前,“尤其是屁股坐在火药桶上的人,比你更怕死。”
    远处主干道传来急促警笛。
    非单一鸣笛。
    多种音调交织,形成令人心悸的合奏。
    王胖子猛地趴在玻璃上。
    视野尽头,一辆接一辆执法车转过路口。
    红色消防指挥车打头,紧接白蓝安监执法车,最后是工商和派出所。
    灰扑扑的物流园背景下,蓝白红涂装极其刺眼,像手术刀切开灰色病灶。
    对面仓库门口。
    赵四海站在高处指挥叉车强行超载。
    满是血丝的眼里只有那个即將装满的货柜。
    直至刺耳警报盖过机器轰鸣。
    第一辆执法车急剎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
    几双黑色制服皮鞋重重踏上满是灰尘的水泥地。
    领头的中年男人,正好挡住赵四海挥舞指挥的手势。
    林彻端起茶杯,吹开浮茶。
    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看来,不用等到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