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所谓「不可抗力」!

    次日上午九点。
    市消防支队,防火监督处。
    窗外狂风大作,铝合金窗框被吹得哐哐作响。
    李科长坐在办公桌后,捧著个冒著热气的保温杯。
    杯口积了一圈褐色茶垢,热气氤氳,勉强抵消窗外透进的寒意。
    对他来说,双十一只是个普通周二。
    不出警,就是好日子。
    一名文员推门进来,把一个大红色的加急文件袋甩在桌上。
    那一抹刺眼的红,在灰扑扑的办公室里格外扎眼。
    “科长,掛號信,邮局刚送来的。”
    李科长拧紧杯盖,慢吞吞拿起裁纸刀。
    划开封口。
    滑出来的不是感谢信,是三张a4纸,和一叠冲印清晰的照片。
    第一张:城西赵四海仓库,消防通道被货物彻底堵死。
    第二张:严重老化的电线裸露在易燃包装箱旁。
    第三张:灭火器压力表指针归零。
    李科长眉头皱起。
    这种违规在物流园常见,通常睁只眼闭只眼,年底罚款了事。
    抬手想把信扔进“待处理”文件夹。
    视线扫到信纸最下方。
    加粗宋体字列印著一行备註:
    “此信已同步抄送:省安监局、市长热线办。附:双十一期间该区域火险等级评估报告。”
    手停在半空。
    下意识看向窗外。
    阴沉天空下,狂风卷著枯叶乱舞。
    气象台早晨刚发布大风橙色预警。
    平时这信是个麻烦。
    但在双十一敏感节点,加上这大风天,再加那个刺眼的“抄送省局”……
    这是死局。
    对方太懂行。
    不谈正义,只谈“责任”。
    有了掛號信回执,今天不作为,明天若起火,省局倒查,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这不是举报信。
    这是一份免责声明签署通知书——要么查封对方,要么献祭自己。
    李科长放下信纸,抓起一支签字笔。
    笔帽塞进嘴里,牙齿无意识用力,在签字笔帽上留下一圈深白牙印。
    焦虑具象化。
    他在权衡。
    赵四海平日没少打点,算熟面孔。
    但在乌纱帽面前,熟人就是用来祭旗的。
    吐出笔帽,抄起座机。
    “喂,执法大队吗?”
    “通知工商和安监,搞个联合执法。”
    “对,就今天,重点查城西物流园。”
    “记住,打开执法记录仪,所有违规点拍照留痕。”
    掛断,重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
    火发在別人身上,自己才安全。
    微光物流分拨中心。
    与城西的疯癲截然不同,这里空旷得像未完工工地。
    没有堆积如山的包裹。
    没有进出的货车。
    只有几个工人在拖地。
    王胖子站在二楼栏杆旁,盯著楼下空荡荡的场地,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彻哥,咱们图什么?”
    指著隔壁隱约传来的轰鸣。
    “赵四海那边货车排到大马路上,咱们……在这儿搞卫生?”
    林彻站在对面,检查一卷鲜黄色的警示胶带。
    蹲下身,沿著仓库地面防火分区线,把胶带贴得笔直。
    撕拉一声。
    黄色胶带在灰色水泥地上划出绝对禁区。
    “胖子,知道诺亚方舟在洪水来之前,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起身,脚尖踩实胶带边缘。
    王胖子发愣:“造得结实?”
    “错。”
    林彻拍掉手上的灰。
    “是要空。”
    “把自己清空,等洪水把其他船打翻时,才能装下最多的东西。”
    楼下传来爭吵。
    老张带人围著一辆货车。
    那是他手下一个司机,车斗里偷偷装了半车货。
    帮赵四海转运的私活。
    全城爆仓,运费翻三倍,司机想趁公司没单子赚外快。
    林彻走下去。
    在司机惊恐目光中,伸手从驾驶室扯出那叠运单。
    “林总,我就是……不想閒著……”
    林彻没说话。
    把运单举在半空,双手慢慢用力。
    嘶——
    纸张撕裂声在空旷仓库迴荡。
    撕碎的私活运单像雪片洒落,掉在新拖乾净的水泥地上。
    “结帐,走人。”
    声音不大,足够所有人听清。
    “我说过,未来48小时,微光物流不接单,不转运,只做一件事——等待。”
    走到墙边,摘下一个灭火器。
    指甲轻弹压力表。
    指针稳稳停在绿区中间。
    绝对安全,绝对合规。
    “可是彻哥……”老张有些不忍,“兄弟们看著別人赚钱,心里慌。”
    林彻把灭火器掛回。
    “別慌。”
    “明天这个时候,你们会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继续拖地。”
    “我要这个仓库乾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只有最乾净的容器,才配接住那泼天的富贵。
    11月10日,23:00。
    双十一倒计时最后一小时。
    城西物流园彻底沸腾。
    赵四海的仓库像只被塞满鹅卵石的蛤蟆,肚皮撑到极限。
    探照灯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货车长龙堵到园区外一公里。
    喇叭声、叫骂声、引擎轰鸣交织,奏响贪婪交响曲。
    赵四海站在二楼露台,夹著根软中华。
    俯瞰壮观景象。
    “这才是生意。”
    对著身边仓库主管吐出烟圈。
    “姓林的小子懂个屁。物流靠吞吐量说话。”
    主管赔笑,眼神透著担忧。
    指了指脚下。
    一楼已无落脚之地。
    连支撑二楼平台的钢结构货架,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几根货架横樑因承受三倍重量,出现肉眼可见的弯曲。
    金属疲劳的呻吟。
    但在巨大噪音掩盖下,无人听见。
    “赵总,消防通道堵太死了……”主管小声提醒,“刚有个司机尿尿都挤不进厕所。”
    赵四海满不在乎弹掉菸灰。
    原本宽敞通道堆满易燃纸箱。
    墙角,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灯被货物挡得严严实实。
    只从缝隙透出一丝微弱、幽灵般的绿光。
    像只求救的眼睛。
    “过了今晚,这批货发出去,就是几百万纯利。”
    赵四海拍拍主管肩膀。
    “富贵险中求。把心放肚子里。”
    两公里外高地。
    林彻坐在微光物流那辆二手金杯车里。
    车窗降下一半。
    冷风灌入,吹乱头髮。
    没看赵四海那边的热闹灯火,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天猫双十一官方倒计时。
    红色数字疯狂跳动。
    00:00:10
    00:00:09
    林彻默数。
    每一秒流逝,都在为那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增加一吨当量。
    赵四海以为在迎接財富。
    其实在迎接审判。
    00:00:00
    这一刻,全中国剁手党点击付款。
    天文数字般的订单像海啸衝进各大物流公司系统。
    远处,赵四海那边传来欢呼。
    他们在庆祝交易额破纪录。
    林彻按灭手机屏幕。
    黑暗中,声音冷得像今晚的风。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