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儒生何以振国!

    第二场考毕的钟声落下,卢璘再次交卷。
    他依旧没有离开號舍,继续闭目调息,等待著最后一场。
    一个时辰后,考场內再次响起钟声。
    第三场,开始。
    半空中,第二场的考题缓缓散去,一行行血色字跡,带著一股肃杀之气,映照半空。
    “昭寧三十年春,妖蛮攻破镇北城,十万边军覆没,镇北城沦为炼狱,一月之內,妖蛮连破五关,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钦天监紫薇帝星黯淡,文庙圣像流泪,天下书生才气滯涩,妖气直指京都。
    妖蛮破关,山河染血,狂澜既到,儒生何以振国。”
    题目出现的瞬间,整个考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考生都呆住了。
    这不是引经据典的策论,也不是考验义理的经义。
    这是时务战诗词。
    更是將整个大夏王朝正在面临的危局,直接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不是模擬,不是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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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璘看著那一行行血字,脸色无比凝重。
    想起了生死不知的少爷,想起了庞盛將军,想到了镇北城中那数十万被屠戮的百姓。
    想到妖蛮铁骑正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京都。
    想到这些,卢璘只觉胸口堵得慌。
    一股难以抑制的鬱结之气,在胸中激盪。
    狂澜既到,儒生何以振国?
    卢璘心有所感,提起笔,饱蘸浓墨。
    “《从军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闕,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写完最后一个字,卢璘停笔,闭上双眼。
    胸中那股鬱结之气,隨著这首《从军行》倾泻而出。
    ……
    与此同时
    文光阁內。
    魏长青和几位考官,已经將第一场的所有考卷审阅完毕。
    “卢璘此卷,当为甲上,诸位可有异议?”
    魏长青將卢璘的卷子放在最上面,转头询问其他考官的意见。
    “毫无异议。”
    “此等文章,便是放在会试,亦是上上之选。”
    “老夫阅卷数十年,未曾见过如此才气纵横的开篇。”
    几位考官纷纷点头,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异议。
    魏长青点了点头,示意衙役將第二场的考卷呈上来。
    一名考官接过卷子,隨口感嘆了一句:
    “第二场考题,天道与人心,此题看似寻常,实则最难出新意。”
    “不错,不是空谈天人合一,便是陷入性善性恶的窠臼,能將其中矛盾阐述清晰者,百中无一。”
    魏长青没有说话。
    他对卢璘写过的那篇《圣策九字》早已烂熟於心,知道卢璘对儒家修身工夫的理解,远超常人。
    这道题对別人来说是难,可对卢璘而言,或许並非如此。
    魏长青倒是很期待,卢璘又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只可惜,这一次运气似乎没那么好。
    一连阅了十几份考卷,魏长青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考卷,大多流於表面,要么片面强调人性本善,忽略现实,要么夸大人性之恶,否定向善的可能,论证粗疏,毫无新意。
    看得人昏昏欲睡。
    魏长青放下手中的笔,揉揉眉心,正准备略作休息。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身旁传来。
    “妙!太妙了!”
    只见一名老考官捧著一份考卷,激动的手都有些发抖,满脸涨红。
    “这等破题之法,当为甲上!”
    “而且对我儒学核心的性善论与工夫论有极深的掌握,难不成是大儒亲传弟子不成?”
    魏长青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来了兴趣,快步走到那名考官身后,朝著考卷上看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停滯了。
    “天以阴阳化育万物,故『有物有则』;人以私慾蔽其本心,故『惟危惟微』。然则《学》言『格物致知』,《子》谓『求其放心』,正为去人慾以全天理。是知天道不欺,人心自扰;克己復礼,则危者安、微者著矣。”
    这开篇!
    这破题的思路!
    魏长青眉头一挑,刚才还昏昏欲睡的状態全消,整个人顿时精神抖擞。
    一旁的老考官还沉浸在激动之中,嘴里喃喃自语:“此等见地,將『天道』与『人心』之矛盾,归於『私慾』之蔽,又以『格物』、『求心』为解法,直指儒学修身之根本!非大儒亲传,绝无此等笔力!”
    大儒亲传?
    魏长青心中暗自摇头。
    这等对儒学修身工夫的理解,这等將“慎独”之法融入经义策论的思路,整个临安府,不,放眼整个大夏的年轻一辈,也只有一人。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根本无需拆开那糊名的封条。
    “拿来我看看。”
    魏长青从考官手中接过考卷,其他几位考官也纷纷围了过来,都想一睹这篇惊艷了同僚的策论。
    魏长青没有立刻將文章內容展示给眾人,而是將手指搭在了糊名纸上。
    轻轻一撕。
    封条应声而落。
    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跡,显露出来。
    “清河卢璘,字琢之。”
    “果然是他!”
    “卢案首!竟又是他!”
    “果然是为我大夏读书人扬名的卢案首。”
    文光阁內,响起阵阵惊嘆。
    “琢之?这个表字越看越有味。”
    “冠而字之,看来此子对这次院试,是志在必得啊。”
    议论声中,魏长青心神又落回了考卷的正文。
    开篇已是石破天惊,那后面的论述,又会是何等光景?
    他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
    “《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理昭昭,其本为善,此万古不易之理。然『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人心观道,各执一端,遂生偏颇。”
    好!
    从天理本善,论证到人心之偏。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一名考官忍不住拊掌讚嘆:“说得好!天理本善,是人心观之有偏,才生出『惟危』之险!此论,正本清源!”
    魏长青没有出声,继续往下看。
    “然《书》亦云:『人者,天地之心也。』此言人虽有私慾之蔽,却自有復归天理之能。此能,存於戒慎恐惧之中,存於主敬涵养之內,存於穷理尽性之末。”
    三重境界!
    由浅入深,层层递进!
    从最基础的独处时心存敬畏,到日常中涵养德性,再到最终的穷尽事理、明心见性!
    这哪里是在答题,这分明是在为天下所有读书人,指出了一条清晰无比的修身之路!
    魏长青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衝头顶。
    他继续看下去,看到了最后的结语。
    “故圣人不废天道以惧人心,不詘人心以疑天道。治心之要,在去其蔽而已。”
    “譬之烛幽,火本明而烟蔽之,去烟非灭火也,復其明而已矣!”
    最后一句比喻,如洪钟大吕,让全场噤声。
    去烟,非灭火!
    復其明而已!
    简单,直接,却又蕴含著至理!
    將困扰了儒生千百年的“天人”之辩,剖析得淋漓尽致,再无半点含糊。
    文光阁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考官都呆呆地看著那份考卷,久久无言。
    他们审阅过无数文章,见过太多华丽的辞藻,各种引经据典的炫技。
    可从未见过一篇策论,能將深奥义理,用如此朴素直白的方式,阐述得如此透彻。
    良久,一名考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名考官低声念著卢璘的《別庞盛》,而后抬起头,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卢案首啊!”
    “名不虚传!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有此一人,我临安府文脉永昌!”
    “何止是临安府!”
    “此等文章,此等见地,便是放在京都的会试之上,也足以名列前茅!『去烟非灭火』,此六字,足以传世!”
    “甲上!此卷若非甲上,我等还有何顏面坐在这里!”
    讚嘆之声,此起彼伏。
    魏长青將考卷轻轻放在桌案的最上方,与其他考卷分离开来。
    这份卷子,已无需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