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后一个忧虑

    第二日清晨。
    江福安囫圇吃过早饭,將二十两银子仔细揣进怀里,便推门朝县城方向走去。
    昨儿个,他已说动了左邻右舍。
    没费一个铜板,便把一千亩田產转让的事儿谈妥了。
    剩下过户画押那些琐碎手续,孙修远昨日应承会帮忙。
    这便成了他今日进城的头一桩事。
    其二,是去请官匠来勘测建房。
    这主意也是孙修远出的。
    家里既出了修仙的子女,请官家工匠,能落得些实惠。
    其三嘛,他得置办些傢伙什。
    夜探修士洞府不是儿戏,总得有些防身的倚仗。
    谁知刚迈出门槛,就瞧见徐家那兄弟俩,正缩著脖子蹲在打穀场的石磙子边上。
    见他出来,两人忙不迭地起身小跑过来。
    徐老二搓著冻得通红的手,眼巴巴地问:
    “江大哥,咱那屋子啥时候能动土啊?”
    见他俩这般急吼吼的模样,江福安心里有些好笑。
    他朝村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边走边说吧。今儿我正要去县城,请官匠来先勘测地势,画出施工的图样。
    “你俩若閒著,不妨一同去。”
    “官匠?”
    徐老大跟在江福安身侧半步,脚步有些迟疑:
    “他们肯帮我家盖房?”
    官匠一般只服务於朝廷和达官贵人,像徐老大这样穷苦人家,根本不敢想的。
    “放心,我都盘算好了。”
    江福安脚下步子不停,將昨夜思量好的法子一道来:
    “这次,我打算把你、我、还有徐伯三家挨著的宅基地合在一处,起一座大宅院。
    “明面上,產权都落我的名。但宅子盖好之后,自然会分一座偏院给你们住。”
    徐老二一听,眼睛瞪圆了,脱口道:
    “那这不还是给你自家盖房么?能不能单给我们起一座小的?”
    江福安自然不会答应单独给他们建。
    他之所以想把三家拢到一块儿,看中的正是徐家兄弟实诚孝顺,是可信任的人。
    往后,他还指望这两人能成为家里的护院。
    宅子建在一处,他们便会把整座院子都当成自家產业来守护。
    这可比高价僱佣来的划算、可靠。
    不过这层心思,眼下自然不能明说。
    江福安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若是分开建,官匠的牌子便请不动了。若请私匠,那花销可就海了去,我眼下哪来那么多银钱?
    “再说了,你们想想,那么气派的一座大宅院,若是建成了,你们往后说亲的时候,脸上多有光?
    “姑娘家一看这门户,心里能不乐意?”
    徐老二原本皱著的眉头,在听到“说亲”二字时,不由自主地鬆开了些。
    他咂摸了一下嘴,似乎觉得这说法也有道理。
    徐老大仍旧觉得哪里不妥,可转头看看弟弟,又想想自己兄弟俩的年纪,確实再也拖不起了。
    他闷声嘆了口气,没再言语。
    三人一路无话,脚程倒快,不多时便进了县城。
    他们先去县衙拜会了孙修远。
    听闻田產过户之事,孙修远很是爽快,当即唤来一位师爷,细细嘱咐了一番。
    原本繁杂耗时的文书交割,有师爷亲自领著跑腿,不到一个时辰,便办得妥妥帖帖。
    从县衙那青灰色的高墙下走出来,江福安停下脚步,对徐家兄弟正色道:
    “往后在外头,你们便唤我『东家』。对人说起,也只说是我雇来看家护院的。”
    两人俱是一愣,徐老大疑惑道:
    “这却是为何?”
    江福安早已备好说辞,从容道:
    “往后我杂事必多,这宅院从勘测到施工,少不得要你们时时帮衬盯著。
    “有了『护院』这名头,你们再与那些官匠师傅们打交道,吩咐起事情来,也名正言顺些。”
    兄弟俩对视一眼,低头琢磨片刻,觉得確是这么个理儿,便点头应了下来。
    他们此刻哪里想得到,这“护院”的身份,一戴上,便是一辈子的事。
    接著,江福安领著二人寻到了官匠的衙署。
    一番交涉,敲定了工期与酬劳,他便让徐家兄弟先带著官匠回村勘测,自己则转身拐进了喧闹的市集。
    他得独自去置办夜探洞府需用的物事。
    这些天,他反覆推敲,心里已有了周全的打算。
    头一件,得买双厚实的毛毡靴,再寻个铁匠,在靴底打上铁钉。
    如此一来,即便踏在冰封雪裹的山路上,也能站稳脚跟,不至於滑倒。
    第二件,要买上一袋烧喉的烈酒。
    深山夜寒,骨缝都能冻住,紧要时灌上一口,活络血脉,身子才不至於僵了。
    最后,便是兵刃。
    一把贴身藏的匕首,一柄挥砍趁手的长刀。
    雪夜並非万籟俱寂,保不齐就有饿极了的野兽出来觅食,遇上了,总得有拼斗的资本。
    至於御寒的厚衣裳和护身的皮甲,他身为老猎户,家里现成的就有,倒不必再破费。
    ————
    打那天起,江福安的日子便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里,他得盯著官匠们勘测地基、商议图样、搬运物料;
    到了晚上,工地需得有人巡夜看守,防著野物或是宵小。
    不过巡夜是他和徐家兄弟三人轮换著来。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江福安很自然地提出,既然夜里要出来巡视,不妨顺道多走几步,兼带照看一下三家人现今还住著的旧屋。
    徐家兄弟想想,这確实是顺便的事,多绕几步路而已,便同意了下来。
    如此,有人帮忙看守家中小院后,江福安夜探洞府的最后一个忧虑也就打消了。
    转眼便过了一个月。
    时令已到小寒。
    这天,一股凛冽的寒风卷过,天空晦暗,午后就飘起了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
    外头冷得邪乎,呵气成冰,官匠们也都缩著脖子收了工,赶回各自温暖的家中去了。
    入夜,雪仍未停。
    江福安先是给苏晚晴『耕种』完,待她倦极睡去,他才悄然起身。
    穿戴齐整——厚皮袄、钉靴、皮甲,又將打点好的背篓背上肩。
    他没跟任何人吐露今晚的行程。
    只在黄昏时分,轻描淡写地拜託徐家兄弟,看守工地时,顺道多替他留心自家小院的动静,防著毛贼。
    轻轻拉开院门,又反身合上。
    江福安的身影,无声地没入漫天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