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萨拉·阿米尔:心理学家的谨慎评估

    她转身,目光扫过自己最核心的团队成员,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愤慨。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辩护律师,去跟疯狗在泥浆里打滚。”李悦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办公室里焦灼的空气。“舆论的洪水已经淹了过来,筑坝是堵不住的。我们要做的是开闢一条更深、更权威的河道,让洪水回归理性。”
    她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跟上她的思路。
    “我们需要一个,能站在中立、客观,甚至是审判者的立场上,去评估『人机共治』项目,对整个社会,尤其是对人类心理,会產生何种影响的,权威的『第三方评估者』。”
    “一个,能用科学和理性,来驱散这种非理性恐惧的,真正的学者。”
    李悦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多年前,她在斯坦福旁听讲座时,便留下深刻印象的名字。
    一个在全球社会心理学界,都享有盛誉,以其对科技的犀利批判而闻名的名字。
    她拿起电话,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她学术界的导师——林冀教授的號码。
    “林教授,是我,李悦。我需要您帮我引荐一个人。对,就是她。萨拉·阿米尔博士。”
    ***
    萨拉·阿米尔博士,史丹福大学社会心理学系的终身教授,一个在学术圈內如雷贯耳,却在大眾媒体上近乎隱形的人物。她不是热衷於追逐聚光灯的“网红学者”,恰恰相反,她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位於帕罗奥图的家中,那间被戏称为“书本之墓”的研究室里,深居简出。
    但她在学术界的地位,却如磐石般无人能撼动。
    她最著名的研究领域,是“技术异化”——即,新兴科技,是如何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人类的心理、行为模式,乃至整个社会结构的。她曾发表过一篇引起巨大爭议的论文,名为《社交媒体的“巴甫洛夫之铃”》。论文中,她通过一系列严谨得近乎苛刻的实验证明,社交媒体的点讚和通知系统,是如何精准地劫持了人类大脑的奖励机制,让我们对虚擬的认同感,產生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依赖,从而在现实世界中,变得更加焦虑、空虚和易怒。
    这篇论文,让她成为了硅谷所有社交媒体巨头的“公敌”。但也让她,成为了无数反思科技与人性关係的人心中,最值得信服的权威。
    当李悦通过林冀教授,向她发出正式邀请,希望她能作为独立的第三方,对峰牌在海临市推行的“人机共治”项目,进行一次长期的、深度的社会心理学评估时,萨拉博士的第一反应,是礼貌而坚决的拒绝。
    “抱歉,李女士。我是一名学者,不是企业顾问,更不是公关工具。我的研究,不为任何商业公司的项目背书。”
    她的回覆通过邮件传来,措辞礼貌,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冷淡和疏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李悦並没有放弃。她深知,对於萨拉·阿米尔这样的人,任何远程的言语劝说都显得苍白。说服她的唯一方式,是绝对的坦诚和尊重。
    她没有再进行任何邮件或电话沟通,而是直接订了最早一班飞往加州的航班,亲自登门拜访。
    在萨拉博士那间被书籍、期刊和研究报告淹没的办公室里,两位在各自领域都堪称顶尖的女性,第一次见面了。办公室里瀰漫著旧纸张和浓咖啡混合的气味,没有一丝商业气息。
    萨拉博士年近六十,戴著一副深度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审慎。她灰白的头髮隨意地用一支笔盘在脑后,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宽鬆的毛衣。
    “李女士,我想我的邮件已经明確表达了我的立场。”萨拉博士开门见山,省去了一切客套,她指了指对面一张被书本占了一半的椅子。
    “是的,阿米尔博士。正因为您的立场,我今天才必须亲自来到这里。”李悦坐了下来,背脊挺直,“我今天来,不是请求您为峰牌『背书』。恰恰相反,我是来请求您,对我们进行最严苛、最彻底的『审视』。”
    这个出乎意料的开场白,让萨拉博士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波动。
    “我们的『人机共治』项目,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实验。我们相信,它能极大地提升城市的运行效率,改善居民的生活质量,解决许多传统模式无法解决的顽疾。”
    “但同时,”李悦的语气变得格外真诚,“我也必须承认,我们对它可能带来的,深层次的社会心理影响,知之甚少。我们就像一群只懂得造船的工程师,却对远方的风暴和暗礁一无所知。”
    她直视著萨拉博士的眼睛,將那些约翰·卡尔森用来煽动民眾的利刃,以及她內心深处同样存在的担忧,毫无保留地,坦诚地,摆在了这位学者的面前。
    “ai的过度介入,是否会削弱人们的自主决策能力,让我们变成被算法豢养的宠物?一个被数据『完美』规划的城市,是否会让人感到无法呼吸的压抑和『被监控』?效率的极致提升,是否会以牺牲人与人之间那些不必要、却无比珍贵的温情和连接为代价?”
    “这些问题,我无法回答。我的团队,也无法回答。因为我们是工程师,我们天生倾向於用技术的、理性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这既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我们最大的盲点。”
    “所以,我需要您。我需要一个,像您一样,对技术始终抱持著『有益的怀疑』的社会心理学家,来成为我们的『吹哨人』,帮助我们,也帮助整个社会,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李悦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我邀请您,和您的团队,进驻海临市。峰牌將为您提供所有您需要的经费和数据接口,包括最底层的、未经处理的原始数据。但我们对您的研究过程,不作任何形式的干涉。您的研究方法、评估標准、团队构成,完全由您自己决定。”
    “您的所有研究成果和评估报告,也无需经过我们的审核,可以直接、完整地向全社会公布。”
    “无论最终的结论,是对我们有利,还是不利。我们都將无条件地、全盘地接受。”
    李悦的这番话,让萨拉博士真正地动容了。她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樑。她见过太多科技公司的ceo,他们衣著光鲜地来到她的办公室,说著动听的词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利用她的学术声望,为自己的產品,贴上一层“科学”和“人性化”的金箔,好让资本市场和消费者都感到安心。
    但像李悦这样,主动敞开大门,递上解剖刀,邀请学者来“找茬”,並承诺將“审判权”完全交出去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已经超越了商业层面的自信,这是一种,对科学和真理的,近乎虔诚的尊重。
    “李女士,”萨拉博士重新戴上眼镜,再一次审视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女儿还要年轻的女性,她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所做的,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你等於是在亲手製造一颗,可能会彻底摧毁你这个宏大项目的,最重的炮弹。”
    “我知道。”李悦坦然地点了点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但如果这个项目,真的存在著,足以摧毁它的,根本性的缺陷。那我寧愿它现在,就被您的报告所摧毁。而不是等到它真正落地,对成千上万的市民,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之后,再后悔莫及。”
    “一个不敢接受审视的伟大愿景,最终,只会变成一场伟大的灾难。”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压上天平的羽毛,彻底打动了萨拉博士。作为一个毕生致力於研究技术与人性关係的学者,她无法拒绝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研究机会,更无法拒绝这样一个勇敢的合作者。
    她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旧空调的低鸣声。最终,她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向李悦伸出了手。
    “好。我接受你的邀请。”
    李悦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但我有一个条件。”萨拉博士补充道,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我的团队里,需要一个,能真正代表那些『反ai』声音的人。一个,能从最挑剔、最悲观、最不信任你们的角度,去审视这个项目每一处细节的人。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对手,而不是一个摆设。”
    李悦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答:“没问题。您可以邀请任何人进入您的团队。哪怕您想邀请约翰·卡尔森本人,我也没有意见。”
    萨拉博士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著讚许和讥讽的微笑。
    “卡尔森那种人,只是个投机的煽动家,他不懂科学,只懂情绪。他的存在只会污染数据。我心中,有一个更合適,也更难缠的人选。”
    一周后,萨拉·阿米尔博士带领著一个由顶尖社会学家、人类学家、伦理学家和心理学家组成的跨学科研究团队,正式进驻了海临市。他们的到来没有惊动媒体,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水,在这座即將成为未来实验场的城市之下,激起了无声而深远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