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材料找到了

    他们不需要图纸,每一颗螺丝的位置,每一条管线的走向,都刻在他们的脑子里。
    刘师傅带著两个人,直接爬上了高大的窑炉主体。他用一把小锤,在炉壁上轻轻敲击著,侧耳倾听传回来的声音。
    “这块,空了。换掉。”
    “这边的耐火棉,肯定全烂了,得整个掏出来。”
    “投料口传动轴,卡死了,上油没用,得拆开重新磨。”
    他的指令简短而清晰。下面的老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张援朝站在下面,看著这群老人的“土法作业”,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
    “刘师傅!”他终於忍不住喊道,“我有完整的设备结构图和材料损耗分析报告,我们可以按照流程,先进行无损探伤,精確定位所有问题点,然后……”
    刘师傅从炉子上探出头,打断了他。
    “张总,你是搞自动化控制的,我佩服你。但这不是电脑,这是窑。”
    他拍了拍身下的炉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有它的脾气。你那些数据,我不懂,也没兴趣懂。我只信我的手,我的耳朵。”
    一个年轻技术员小声对张援朝说:“张总,他们这样效率太低了,而且安全隱患很大。”
    张援朝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刘师傅。
    “刘师傅,我需要的是一个月內恢復生產,不是办一场工业考古展览。”
    刘师傅的动作停住了。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年轻人,你知道烧一座窑要多久吗?光是烘炉升温,就得半个月。你想一个月出瓶子,除非神仙下凡。”
    “科学的流程可以缩短时间。”张援-朝坚持道,“我的方案里,利用新型热循环系统和计算机温控,烘炉时间可以缩短到五天。”
    “胡闹!”刘师傅的火气腾地上来了,“窑是活的!这么搞,炉子会炸掉!”
    “我的计算模型显示,成功率在93%以上。”
    “我不管你什么狗屁模型!我告诉你,成功率是零!”刘师傅指著张援朝,“你要是敢这么乱来,我们这帮老骨头,现在就走!”
    气氛瞬间僵持。
    老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地站在刘师傅身后。
    张援朝的团队也围了过来,与老工人们无声对峙。
    新的理念,与旧的经验,在第一天就撞得头破血流。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清理炉底耐火砖的老工人突然喊了一声。
    “老刘!你来看!这下面的『鋯刚玉』砖,全完了!”
    刘师傅心里一沉,立刻滑下炉子冲了过去。
    窑炉最核心的部位,铺设的是一种特殊的耐火材料,鋯刚玉砖。它直接承受著一千六百度高温的玻璃液冲刷。
    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炉底的耐-火砖,已经大面积熔毁、剥落,形成了一个个凹陷的坑洞,最深处几乎穿透了整个炉底结构。
    “完了。”一个老工人喃喃道,“这种砖,二十年前就停產了。根本找不到替代品。”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刘师傅蹲在地上,用手触摸著那些损毁的砖块,一言不发。他所有的经验,所有的手艺,在材料的断绝面前,都成了无用的屠龙之技。
    整个项目,仿佛被宣判了死刑。
    张援朝看著沉默的刘师傅,看著周围一张张失落的脸。
    他没有再提他的数据模型。
    他默默地退到一边,拿出手机,开始一个一个地拨打电话。
    “王教授,我是援朝……对,好久不见。我想请教您一个关於高温复合材料的问题……”
    “李工,打扰您了。我们这边急需一种能承受1700度高温,並且抗碱性侵蚀的耐火材料,您在军工所那边有没有接触过类似的项目?”
    “师兄,帮我个忙,我需要查一下国內所有特种陶瓷研究所的最新成果目录……”
    他打了一个下午的电话。
    刘师傅和老工人们就坐在原地,默默地抽著烟,车间里一片死寂。
    傍晚,张援朝走了回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材料找到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航天七院下属的一个研究所,三年前为新型火箭发动机喷口研发了一种『碳化硅—氮化硼』复合陶瓷。性能指標,比我们需要的鋯刚玉砖,高出三倍。”
    刘师傅怔住了。“军工研究所的东西……人家会卖给我们?”
    “我导师的面子,加上李总那边走通的一些关係,他们同意提供一批试用材料。”张援朝看著刘师傅,“但是,这种材料的烧结工艺和铺设要求,跟传统耐火砖完全不同。他们会派一个技术员过来指导。刘师傅,这次,我们必须完全按照他们的数据来。”
    刘师傅看著张援朝,看了很久。
    这个一直被他认为是“纸上谈兵”的年轻人,用他完全不理解的方式,解决了这个他认为无解的难题。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好。”
    只有一个字。
    新老两代的领头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接下来的一周,玻璃厂进入了疯狂的施工阶段。
    新的复合材料运抵工厂,在军工所技术员的指导下,张援朝带著他的团队负责核心区域的精密施工。
    而刘师傅,则带领老工人们,负责外围的修復和加固。
    爭吵消失了。
    张援朝会拿著平板,去请教刘师傅某个老旧阀门的应力结构。
    刘师傅也会走到控制台前,看张援朝的团队如何铺设新的传感器线路。
    他们开始融合。
    两周后,修復工作完成。
    窑炉点火的那天,所有人都站在了车间里。
    张援朝坐在新装的控制台前,屏幕上跳动著上百个传感器传回的实时数据。
    刘师傅就站在他身边,眼睛却死死盯著窑炉的观察口。
    “升温曲线正常。”
    “炉內压力稳定。”
    “第一阶段,完成。”
    张援-朝冷静地匯报著。
    当温度计的数字跳过一千度时,窑炉的內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那是炉火的呼吸。
    所有老工人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站直了。
    “点燃主喷口。”张援朝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刘师傅猛地攥住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