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为什么是现在?

    下午两点五十分。
    陈凡的车停在南山公墓门外。
    这里是云城的地价之王,埋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光是进门的门槛,就足以让无数普通人望而却步。
    他下了车,没急著进去,靠在冰冷的车门上,点了根烟。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二十年前,父母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
    他才八岁,小小的个子,穿著不合身的黑衣,站在一块简陋的墓碑前。妹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昏厥,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痛。
    是恨意烧乾了泪腺。
    那股恨,像一根刺,扎进他八岁的心臟,一扎就是二十年,早已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先生,请问您找谁?”
    守门的保安走了过来,语气客气,眼神却带著审视。
    陈凡掐灭菸头,隨手丟进一旁的垃圾桶,声音没什么温度:“张文涛约我来的。”
    保安脸上的警惕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恭敬,甚至是敬畏。他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请进,张先生在c区等您。”
    陈凡迈步而入。
    公墓里静得出奇,只有风穿过松柏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顺著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往上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腐烂的心上。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一身深色风衣,背脊挺得像一桿標枪,正半蹲在一座墓碑前,手里拿著一束白菊。
    是张文涛。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来了?”
    陈凡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
    “你怎么知道我父母的墓在这里?”
    “因为,是我亲手把他们葬在这的。”
    张文涛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鬢已经斑白,脸上的沟壑像是被岁月刻下的刀痕,唯独那双眼睛,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陈凡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
    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你父母出车祸,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察。”张文涛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林国栋动手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的车里。”
    轰!
    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死?!”
    陈凡的低吼在空旷的墓园里炸开,惊起几只觅食的飞鸟。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猎豹,猛地冲了上去,一把揪住张文涛的衣领,將他狠狠摜在旁边一棵松树上!
    “砰”的一声闷响。
    树干震动,松针簌簌落下。
    “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陈凡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另一只拳头高高扬起,青筋暴起。
    张文涛被撞得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反而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够。”
    “所以我这二十年,每天晚上都合不上眼,一闭上,就是你父母那辆车翻下山崖的火光。”
    他直视著陈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知道眼睁睁看著两条人命在你面前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吗?”
    陈凡扬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鬆开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什么?”
    “因为……”张文涛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是无尽的灰败,“那个下令让林国栋动手,並且让我按兵不动的人,是我的顶头上司。”
    陈凡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大脑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张文涛自嘲地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疲惫。
    “当年的刑警队长,现在的省公安厅副厅长,张文涛。”
    他看著陈凡,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这身警服,是我用你父母的命换来的。”
    张文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凡的心口。
    周遭的空气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陈凡死死地盯著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滔天的怒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刺骨的冰冷。
    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声音。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能说。”张文涛摇头,脸上的皱纹因苦涩而拧在一起,“不是不想,是说了,你活不过今晚。”
    陈凡忽然笑了,嘴角咧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活?我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没了,不差这一晚。”
    “那你今天约我来,是想看我给你磕一个?”陈凡的语气里满是讥讽,“恭喜张厅高升?”
    张文涛的脸色更加灰败,他没有理会陈凡的嘲讽,只是从风衣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微泛黄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给你看样东西。”
    陈凡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没有伸手去接。
    “是什么?你的懺悔书吗?”
    “是你父亲当年要揭发的那桩生意的证据。”张文涛顿了顿,“不是全部,但足够让那个人脱层皮。”
    陈凡的呼吸,猛地一滯。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欠你父母的。”张文涛將信封硬塞进他手里,那动作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决绝,“也因为……我想赎罪。”
    信封入手,很薄,却重如千斤。
    陈凡的手指,竟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
    他终於拿到了父亲当年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东西!
    “这东西,你留了二十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
    “你就不怕被发现?”
    张文涛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怕啊,怎么不怕。怕得每天晚上都要从床上爬起来好几次,去检查保险柜的锁有没有坏。”
    “但我更怕的是……”他抬眼,望向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有一天我死了,这东西就永永远远,再也没人知道了。”
    陈凡沉默了。
    墓园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为什么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