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公司制度与未来规划

    一九八二年九月的深圳,空气中还残留著暑气的余威,但早晚已有了一丝秋意。
    坪山工业园的中央大道两旁,新栽的香樟树已经扎下根,叶片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大道尽头,那座白色八层研发大楼像一柄出鞘的剑,直指湛蓝的天空。楼顶“万象研发中心”六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上午八点半,会议室坐了三十多人。
    前排是各厂的厂长、副厂长,中间是各部门负责人,后排是技术骨干。空气里瀰漫著新家具的油漆味、纸张的油墨味,还有某种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李平安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
    他走到主座坐下,没有寒暄,直接翻开文件夹。
    “今天开会,只说三件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寂静的空气里。
    “第一,服装厂的计件工资制度。”
    “第二,万象集团的公司治理体系。”
    “第三,未来五年的研发方向。”
    服装厂厂长叫周明华,四十五岁,羊城人,原来在国营服装厂干了二十年,从缝纫工干到生產科长。三个月前被李耀宗挖过来时,他还有些犹豫——民营企业,不稳定。
    但现在,他看著手里那份《计件工资实施细则》,手有些抖。
    太细了。
    细到把一条牛仔裤的製作,拆成了十二道工序:裁剪、锁边、缝纫前片、缝纫后片、合侧缝、上腰头、钉铆钉、钉纽扣、锁扣眼、熨烫、质检、包装。
    每道工序后面,都標著標准工时和基础工价。
    “裁剪,標准工时三分钟,基础工价四分五厘。”
    “锁边,標准工时两分半,基础工价四分。”
    “缝纫前片,標准工时四分半,基础工价七分……”
    周明华在心里飞快地算。
    一个熟练工,一天工作八小时,扣除休息,有效工时算七小时。如果全部做缝纫前片这道工序,能做九十三件,工钱就是六块五毛一。
    而他现在给工人开的固定工资,一个月才四十二块。
    平均一天一块四。
    “李总,”周明华忍不住举手,“这工价……是不是太高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李平安抬头。
    “高吗?”
    “高。”周明华硬著头皮说,“比国营厂高了三倍还多。而且……而且工序还分等级。”
    他指著文件上的標註。
    技术要求高的工序,比如西装的驳头缝製,工价上浮百分之五十。简单重复的工序,比如钉扣子,按基础价。耗体力的工序,比如缝製棉衣,还有额外补贴。
    “就是要高。”李平安放下手中的笔,“不高,怎么激发积极性?不高,怎么留住好工人?”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个表格。
    “我们算笔帐。”
    “一条喇叭裤,面料成本三块五,辅料五毛,总计件工资一块二,管理费用摊五毛,总成本五块七。批发价八块五,利润两块八。”
    “一个熟练工,一天能做二十条裤子,计件工资二十四块。一个月干二十六天,就是六百二十四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六百二十四块。
    相当於国营厂厂长一年的工资。
    “工人挣得多,厂子才挣得多。”李平安看著周明华,“周厂长,你是老师傅,你说,要是让你选,你是愿意在国营厂拿死工资,磨洋工,还是愿意在这里,多劳多得?”
    周明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国营厂里那些场景——上班铃响了,工人慢悠悠晃进车间。喝茶,聊天,上厕所,一晃半天过去了。月底发工资,干多干少一个样。
    “我……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平安回到讲台,“这套制度,下个月一號开始执行。各工序工价,每季度评估一次,根据市场行情、工人反馈动態调整。调整必须经过车间工会和工人代表协商。”
    他顿了顿。
    “还有,食堂伙食標准提高。每天中午保证有肉,有汤。宿舍装电风扇。园区里建篮球场、桌球桌、象棋室。每月组织放一次电影,重要节日搞文体活动。”
    后排有个年轻技术员小声嘀咕:“这哪是工厂,这是疗养院吧?”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
    李平安听见了,笑了。
    “说得对。我就是要让工人觉得,这里不只是干活的地方,是生活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李平安详细讲解了万象的公司治理体系。
    垂直管控,强项目制,高激励,反內卷。
    决策层设战略决策委员会,他亲自牵头,把控技术方向和重大投资。
    组织架构按事业部划分——服装、摩托车、电子、家电、地產、金融,各成体系,但又共享研发、测试、认证等公共资源。
    “管控特点是强集权加扁平化。”李平安在白板上画了个金字塔,又把它拍扁,“核心项目,由高管直接牵头。审批链条不能超过三级,从申请到批覆,不能超过三天。”
    有人举手。
    “李总,这么扁平,会不会乱?”
    “乱不了。”李平安说,“因为我们有核心研发制度——內部赛马制。”
    他详细解释了规则。
    同一个產品方向,设多个平行团队,背靠背开发。资源要通过申请和竞价获取。每个里程碑节点进行评审,看技术、成本、量產可行性。
    胜者通吃——主导量產,享受分红。
    败者团队解散,骨干併入胜队。
    “这是冗余研发,但能换来极致產品。”李平安看著台下那些技术人员的眼睛,“在核心赛道,我们要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建立技术壁垒,加速叠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请客吃饭,这是打仗。
    中午休息时,食堂里炸了锅。
    工人们端著饭盆,挤在公告栏前看新贴出的《计件工资实施细则》。
    “裁剪四分五?我一天能裁两百件!”
    “缝纫前片七分?我手快,一小时能做十五件!”
    “还有补贴?缝棉衣加三成工价?”
    议论声,惊呼声,算帐声,混成一片。
    有个老缝纫工端著饭盆,手抖得汤都洒出来了。她叫王秀英,四十八岁,在国营厂干了二十五年,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现在按照这新算法,她一个月能挣……
    “五百……五百多?”她不敢相信。
    旁边的年轻女工小陈凑过来:“王师傅,您手艺好,肯定不止!我听说周厂长说,您这样的八级工,一个月八百都有可能!”
    王秀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八百块。
    能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
    下午的会,换到了研发中心顶层的专用会议室。
    这里人少,只有二十多人,但分量更重。
    李耀宗、何晓、陈安邦都在。还有从各大院校挖来的技术骨干——清华的,哈工大的,西工大的,北航的。平均年龄三十出头,最年轻的才二十五。
    李平安没坐主位,拉了把椅子坐在中间。
    “这里没有厂长,没有经理,只有工程师,科学家。”他开门见山,“今天咱们聊的,是未来。”
    墙上掛著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已经写好了几个標题:
    一、电信:大哥大与寻呼机
    二、软体:中文程式语言
    三、晶片:自主製程工艺
    “先说电信。”李平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们现在用的电话,是有线电话。人要守著座机,离不开那根线。未来,电话应该是拿在手里的,走到哪儿打到哪儿。”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英文缩写:amps。
    “先进行动电话系统,简称amps。这是第一代模擬蜂窝移动通信技术,美国已经商用了。”
    他画出蜂窝网络的示意图。
    “把城市划分成一个个六边形的小区,就像蜂窝。每个小区有一个基站。手机从一个小区移动到另一个小区,信號自动切换,通话不断。”
    “技术核心是频分多址,fdma。每个通话占用一对频率,上行一个,下行一个。工作频段在850兆赫。”
    李平安写下一串参数:824-849mhz上行,869-894mhz下行。每对频道间隔30khz。
    “我们的任务,”他转过身,看著眾人,“是在两年內,做出中国自己的大哥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任务有多重。
    “研发团队由何晓牵头。”李平安点名,“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设备,直接打报告。预算不设上限。”
    何晓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李叔,我……我需要射频工程师,需要集成电路设计的人,还需要……”
    “去挖。”李平安打断他,“国內没有,就去国外请。美国、日本、欧洲,只要有真本事,工资给双倍,家属全包。”
    “第二,寻呼机。”
    李平安在白板上写下第二个標题。
    “大哥大贵,一时半会儿普及不了。但寻呼机便宜,可以快速铺开。”
    他画出寻呼机的演进时间线。
    “1978年到1980年,摩托罗拉的bravo系列,数字显示,待机三到七天。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中文寻呼机。”
    他在“中文適配器”下面画了条粗线。
    “关键技术是pocsag编码加gb2312汉字编码。显示屏要用点阵液晶,能显示汉字和字符。待机时间要做到五到十天。”
    “这个项目,”他看向陈安邦,“安邦,你来做。”
    陈安邦推了推眼镜,眼神坚定。
    “舅舅,我需要中文信息处理方面的专家,还有低功耗电路设计的人。”
    “去找。”李平安说,“中科院,北大,清华,都有这方面的人才。挖不过来,就合作。我们出钱,他们出人,成果共享。”
    “第三,中文程式语言。”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式语言?还是中文的?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平安笑了,“英文编程是主流,fortran,c,pascal,都是英文关键字。但为什么不能有中文编程?”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如果 温度 > 30 则 打开空调 否则 关闭空调
    “这是偽代码。”他说,“但如果我们的程式语言,关键字就是『如果』『则』『否则』,变量名可以用中文,注释可以直接写中文,会不会降低学习门槛?会不会让更多人能写程序?”
    台下有人小声说:“可是……国际接轨……”
    “接轨不等於全盘照搬。”李平安说,“我们要做的是『仓頡语言』——面向未来的全场景智能程式语言。中文关键字,但具备现代语言的所有特性:高性能,强安全,支持智能体开发。”
    他看向一个三十出头的工程师。
    “张工,你是北大计算机系毕业的,做过编译器。这个项目,你敢接吗?”
    张工叫张维,北大硕士,原来在电子部某研究所,一个月工资八十六块。被挖来万象,工资涨到三百,还分了套两居室。
    他站起来,手有些抖。
    “李总,我……我需要一个团队。至少十个人,要懂编译原理,懂unicode编码,懂中文自然语言处理。”
    “给你二十个。”李平安说,“年底前,我要看到原型。”
    “最后,晶片。”
    李平安在白板上写下这两个字时,手很重。
    粉笔划过板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是最难,也是最核心的。”他转过身,看著所有人,“没有晶片,大哥大是空壳,寻呼机是玩具,计算机是摆设。”
    他画出晶片研发的路线图。
    製程工艺:从6微米到1微米,光刻技术从接触式到步进式。
    存储晶片:dram从4k到1m到4m叠代,nand快闪记忆体技术。
    专用晶片:模擬晶片,数位讯號处理器,汽车电子晶片。
    设备材料:步进式光刻机,高纯度硅晶圆,光刻胶。
    每一条,都是天堑。
    “中科院计算所有个团队,”李平安说,“黄老师带队,在攻关1.5微米工艺和高端存储晶片。但因为经费问题,项目快停了。”
    他在“黄老”三个字下面画了条横线。
    “我已经通过关係联繫了黄老师。”他看著李耀宗,“耀宗,你亲自去一趟北京。代表我,邀请黄老师和她的团队,全部来万象。”
    “条件?”李耀宗问。
    “最好的实验室,最好的设备,最高的薪酬。”李平安一字一顿,“他们要什么,给什么。只有一个要求——做出中国自己的晶片。”
    会议开到傍晚。
    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会议室染成一片金黄。
    李平安站在窗前,看著楼下园区里渐渐亮起的灯火。
    服装厂的车间还亮著灯——工人们在加班,不是被迫,是自愿。因为多干一小时,就多挣一小时的钱。
    食堂飘出饭菜香——今晚有红烧肉,有鱼,有冬瓜排骨汤。
    篮球场上,几个年轻人在打球,笑声传得很远。
    这就是他要的。
    严格的制度,人性化的管理,顶尖的技术,还有……热气腾腾的生活。
    李耀宗走到他身边。
    “爸,这些项目……投入太大了。”
    “大吗?”李平安没回头,“跟未来比,不大。”
    “可是……”
    “没有可是。”李平安转过身,看著儿子,“耀宗,你记住,我们现在投的每一分钱,都不是成本,是种子。”
    他指著窗外的园区。
    “这些厂房,这些设备,这些人,还有那些还没开始的研究……都是种子。”
    “种子种下去,要浇水,要施肥,要等。”
    “等它破土,等它发芽,等它长成参天大树。”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园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星星,洒在这片热土上。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
    “走吧,去食堂吃饭。尝尝今晚的红烧肉。”
    父子俩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其他技术员的爭论声——关於fdma和tdma哪个更好,关於中文编程的语法设计,关於1微米工艺的难点……
    声音很年轻,很热烈。
    像这个时代。
    也像正在破晓的,科技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