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游街示眾

    傍晚时分,轧钢厂下班的铃声响得格外清脆。
    工人们涌出车间大门,三五成群地往家走。今天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油锅里溅了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听说了吗?许大茂被停职了!”
    “早听说了!革委会办公室刚贴的通知,停职反省!”
    “该!让他嘚瑟!才当几天副主任,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听说李主任亲自下的令,许大茂当时脸都白了……”
    议论声在暮色里飘荡,飘进胡同,飘进四合院,像蒲公英种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发芽。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
    天冷了,白菜梆子硬邦邦的,他一片一片剥著,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片叶子都摸透纹理。
    三大妈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老阎,许大茂……倒了。”
    阎埠贵手顿了顿,没抬头。
    “哦。”
    “听说停职了,革委会副主任当不成了。”三大妈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你说,是不是报应?他前脚抓你,后脚自己就……”
    “少说两句。”阎埠贵打断她,继续择菜。
    可择菜的动作快了些,利落了些。
    他心里像三伏天喝了井水,从里到外透著舒坦。
    让你抓我!让你戴红袖章!让你逼我去扫大街!
    活该!
    也有今天!
    可这话只能憋在心里。他现在还戴著“臭老九”的白袖章,每天要去街道报到,扫两条街的落叶。身份摆在那儿,得低调,夹著尾巴做人。
    但尾巴夹著,不耽误心里乐开花。
    阎埠贵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起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大茂家的方向。
    嘴角,悄悄往上弯了弯。
    贾家屋里,棒梗正唾沫横飞地跟贾张氏吹嘘。
    “奶奶,您是没看见!李平安把奖状往外一摆,那帮小子全怂了!一个个灰溜溜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著鞋底,针在头髮上蹭了蹭,穿过厚厚的千层底。
    “我孙子就是能耐!”她脸上笑出褶子,“那些个毛头小子,哪比得上我大孙子见识?”
    “那是!”棒梗挺起胸脯,“许大茂还想拿我当枪使,让我去李家闹?做梦!我一听李平安是战斗英雄,立马带人撤了!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话说得漂亮,好像当时被那些奖状镇住、灰溜溜逃跑的不是他似的。
    贾张氏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孙子聪明!许大茂算什么?爬得越高,摔得越疼!现在好了,副主任还没捂热乎,就被停职了!”
    她放下鞋底,凑近棒梗,眼睛发亮。
    “孙子,许大茂倒了,这院里的小將,是不是就数你最能耐了?”
    棒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对啊!
    许大茂这个副主任一倒,那些跟著他的小年轻,群龙无首啊!
    自己要是能把这些人拢到一块儿,那不就成了四合院的头號人物?
    以后说不定还能搭上李怀德的关係,当个什么小头目……
    棒梗越想越美,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贾张氏看在眼里,心里也在盘算。
    孙子要是出息了,自己这当奶奶的,不也跟著沾光?
    以后在院里,看谁还敢小瞧他们贾家!
    后院刘海中家,二大爷刚刚洗了头,正对著镜子梳头。
    梳得很仔细,每一根头髮都要归位。
    二大妈在收拾桌子,碗筷碰得叮噹响。
    “老刘,许大茂倒了。”
    “嗯。”
    “你说……他那副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了?”
    刘海中梳头的手停了停。
    镜子里,那张胖脸上,眼睛眯了起来。
    对啊。
    许大茂倒了,副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了。
    李怀德总得找人顶上去吧?
    厂里那么多人,谁合適?
    刘海中把梳子放下,转过身。
    “家里的小黄鱼呢?”
    二大妈一愣:“你问这个干嘛?”
    “明天,我去找李主任匯报工作。”刘海中整了整衣领,“顺便……表示表示。”
    二大妈明白了,眼睛一亮。
    “你是想……”
    “许大茂能当副主任,我为什么不能?”刘海中挺起肚子,“论资歷,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论觉悟,我天天读报纸学文件!论能力……”
    他顿了顿。
    能力这事儿,不太好说。
    但没关係。
    能力不够,诚意来凑。
    小黄鱼就是诚意。
    “把那条最粗的找出来。”刘海中吩咐,“擦亮点。”
    二大妈忙不迭地去了。
    刘海中重新转向镜子,看著里面的自己,越看越觉得有官相。
    浓眉,大眼,方脸,耳垂厚实……
    这是福相啊!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易中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
    手里拿著个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褪去,暮色四合。
    院里热闹得很,东家西家的议论声,嗡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易中海就当没听见。
    他喝一口茶,咂咂嘴,看著院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老人乾瘦的手。
    易中海今年五十八了,再过两年就能退休。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安安稳稳把这两年熬过去,然后领退休金,养养老,逗逗鸟——如果还能养鸟的话。
    院里这些事,许大茂起起落落,李平安明爭暗斗,刘海中心思活络,棒梗上躥下跳……
    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早就看明白了。
    这世道,就像一锅滚水,谁跳进去都得脱层皮。
    聪明人,就得站在锅边,看看热闹就行,明哲保身。
    易中海又喝了口茶。
    茶有点凉了,他起身,回屋添热水。
    转身时,瞥见西跨院的方向。
    李平安家的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暖暖的。
    易中海摇摇头。
    年轻人啊,还是太刚。
    刚则易折。
    傻柱哼著小曲儿从中院过来。
    手里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两个饭盒——食堂今天剩的菜,他带了点回来。
    看见阎埠贵在门口,他咧嘴笑了。
    “三大爷,听说了吗?许大茂那孙子,又栽了!”
    阎埠贵赶紧摆手:“柱子,小声点……”
    “怕什么?”傻柱嗓门更大,“全院都知道了!许大茂,两起两落,我就说他没当官的命!您瞧见没?才几天啊,副主任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就被擼下来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溅阎埠贵脸上。
    “要我说,这就叫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许大茂什么人?小人!小人得志,能长久吗?不能!”
    阎埠贵只能赔笑。
    傻柱越说越来劲:“今晚我得喝两盅!庆祝庆祝!三大爷,您要不要也来点儿?”
    “不了不了。”阎埠贵连忙摇头,“我戒酒了。”
    按照以往,閆富贵那还不得直接跟著傻柱回家了,现在其实是怕惹事。
    傻柱也不勉强,拎著饭盒往后院走。
    走到中院,故意放慢脚步,清了清嗓子,让后院的许大茂能听到。
    “唉,这人啊,就得认命!该是什么料,就做什么事!別整天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摔下来多疼啊!”
    屋里,许大茂正窝在椅子上生闷气,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衝出去跟傻柱理论,可腿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现在不是时候。
    他现在是停职反省的人,是落了架的凤凰——不,连凤凰都不是,就是只落水狗。
    落水狗,谁都能踢一脚。
    许大茂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王翠花从外面回来,手里拎著半棵白菜。
    一进屋,看见许大茂那副死样子,火就上来了。
    她把白菜往地上一扔。
    “许大茂!你还有脸坐著?副主任!副主任!才当了几天?就被停职了!你说你有什么用?废物!”
    许大茂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你闭嘴!”
    “我闭嘴?”王翠花叉著腰,“我凭什么闭嘴?我嫁给你,图什么?图你腿瘸?图你没能耐?好不容易当个副主任,还没捂热乎就没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就別过!”许大茂站起来,吼回去,“要不是你手里还拿著我的认罪书,我早让你滚蛋了!现在你既然不想过了,行!把认罪书给我,咱们离婚!各过各的!”
    这话像刀子,扎在王翠花心口上。
    她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哭声。
    “许大茂!你想得美!离婚?我离了婚回乡下,不得饿死?每天还要下地干活赚工分,累死累活还吃不饱!我在城里,吃穿不愁,凭什么离?”
    她指著许大茂的鼻子。
    “你就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赚钱吧!想离婚?做梦!”
    许大茂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缸就要砸。
    可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砸了还得买新的。
    现在停职了,工资能不能发都不一定,哪有钱买?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王翠花还在哭骂,声音尖利刺耳。
    许大茂闭上了眼睛。
    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西跨院里,李平安正在吃饭。
    林雪晴给他夹了块咸菜。
    “平安,许大茂停职了。”
    “嗯。”李平安扒了口饭。
    “院里都在议论。”
    “让他们议。”
    林雪晴看看丈夫平静的脸,欲言又止。
    李平安放下碗,擦了擦嘴。
    “雪晴,你觉得,许大茂这种人,停职就够了?”
    林雪晴一愣。
    “不然呢?”
    李平安笑了笑。
    笑容很冷。
    像冬天的月光。
    “停职,只是开始。”他说,“这种人,就像野草,春风一吹又会长出来。要除,就得连根拔起。”
    他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夜色浓重。
    许大茂家的灯还亮著,隱约能听见王翠花的哭声。
    李平安看了一会儿,转身。
    “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
    “办点事。”李平安穿上外套,“你们先睡,別等我。”
    他推门出去,融入夜色。
    林雪晴站在屋里,看著丈夫的背影,心里莫名一紧。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著,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李平安脚步很快,却很轻。
    像猫。
    他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一沓材料。
    许大茂这些年干过的脏事:当放映员时私扣电影票钱,跟寡妇搞破鞋,敲诈勒索,打击报復……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清清楚楚。
    以前没拿出来,是因为时机不到。
    现在,时机到了。
    李平安走到街道办门口。
    大门紧闭,里面黑灯瞎火。
    他绕到后墙,找到窗户缝——街道办的老房子,窗户关不严,留著一指宽的缝。
    他把信封从缝里塞进去。
    信封落在屋里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李平安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办的牌子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明天一早,街道主任开门上班,就会看见这封信。
    然后,许大茂的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炸了锅。
    王主任拿著那沓材料,手都在抖。
    这还了得!
    许大茂这些事,哪一件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特別是现在这形势,正需要抓典型,立规矩!
    王主任不敢怠慢,立刻召集街道干部开会。
    会上,材料传阅了一圈。
    每个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这许大茂,胆子也太大了!”
    “必须严肃处理!”
    “我建议,立刻抓人,游街示眾!以儆效尤!”
    全票通过。
    上午九点,许大茂还在家里睡觉。
    昨天跟王翠花吵到半夜,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著。
    正做著当副主任的美梦,忽然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
    “许大茂!开门!”
    声音很凶。
    许大茂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臟狂跳。
    他趿拉著鞋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著四五个人,都穿著中山装,胳膊上戴著红袖章。
    为首的,是街道办的刘干事。
    “许大茂,跟我们走一趟。”
    许大茂腿一软。
    “去……去哪儿?”
    “街道办!”刘干事一挥手,“带走!”
    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许大茂想挣扎,可那两人力气很大,像铁钳一样夹著他。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革委会副主任!我……”
    “副主任?”刘干事冷笑,“你现在是停职反省人员!而且,我们接到群眾举报,你这些年违法乱纪,证据確凿!少废话,走!”
    许大茂被拖出家门。
    王翠花从屋里追出来,看见这阵势,嚇得脸色煞白,不敢吱声。
    院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
    看到许大茂被街道办的人抓走,大家都心有余悸。
    街道办的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许大茂被押进来,按在院子中央。
    王主任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那份材料,一条一条地念。
    “许大茂,一九五八年三月,私扣电影票款十二元五角!”
    “一九六二年七月,与红星公社寡妇刘彩霞搞破鞋,被当场抓获,写下认罪书!”
    “一九六三年……”
    每念一条,底下就一阵譁然。
    许大茂低著头,浑身发抖。
    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念完了,老张主任一挥手。
    “给他掛牌子!”
    有人拿过来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写著两行大字:
    “坏分子许大茂”
    “违法乱纪,道德败坏”
    牌子用细铁丝掛著,套在许大茂脖子上。
    铁丝勒进肉里,很疼。
    可许大茂顾不上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游街开始了。
    许大茂被两个人押著,走在最前面。
    脖子上掛著牌子,手里还拿著个破铜锣——让他自己敲。
    “鐺!”
    锣声刺耳。
    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轧钢厂的许大茂吗?”
    “听说以前还是副主任呢!”
    “活该!这种人就得治!”
    有人朝他吐口水。
    有人扔烂菜叶子。
    许大茂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腿瘸得更厉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阳光很刺眼,照在牌子上,照在他脸上。
    脸上的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
    可再狰狞,也狰狞不过人心。
    许大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当上放映员的时候。
    那时候多风光啊。
    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有人请吃饭。
    姑娘们看他的眼神都带著笑。
    现在呢?
    现在他是坏分子,是过街老鼠。
    许大茂闭上眼睛。
    两行泪,顺著脸颊流下来。
    混著口水,混著烂菜叶的汁水,滴在胸前那块牌子上。
    把“坏分子”三个字,洇湿了,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