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尘落佳节

    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刮过四合院的灰瓦屋檐。
    可院里的气氛,却比往年这时候热闹得多。
    水槽边,几个妇女一边洗衣裳一边说笑。
    “这下可清静了,三位大爷全擼了!”
    “可不是嘛,再没人整天端著架子教训人了。”
    “你们说这许大茂,折腾半天,自己也没落著好。”
    贾张氏拎著菜篮子从外面回来,听到议论,撇撇嘴。
    “要我说,早该这样!什么一大爷二大爷,都是官迷!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她把篮子重重放在石台上。
    “以后有事直接找街道办,我看挺好!省得有些人拿著鸡毛当令箭。”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有点慌。
    以前易中海在的时候,贾家多少能占点便宜。
    现在靠山没了,以后想蹭点油水都难。
    中院里,易中海家门依旧紧闭。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但很快又合上了。
    像在偷看外面的世界,又怕被人看见。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照在邮局的水磨石地面上。
    傻柱捏著帆布包的手心有些潮。
    包里是那八百二十块钱,还有马冬梅缝在內衬里的五百块私房钱——她坚持要一起存了,说放家里眼皮子底下烧得慌。
    柜檯里的女同志打著哈欠,接过钱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张张清点,蘸湿手指,哗啦哗啦。
    声音在空旷的邮局大厅里格外清晰。
    傻柱左右看了看。
    还好,没什么熟人。
    只有墙角蹲著个补鞋匠,叮叮噹噹地敲著鞋掌。
    “存定期还是活期?”女同志问。
    “定……定期吧。”傻柱压低声音,“三年的。”
    女同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填写存单。
    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傻柱盯著那叠钱被收进抽屉,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昨晚上马冬梅的话还在耳边:“柱子,这钱不能露。院里多少人红著眼呢,贾张氏那嘴,许大茂那心眼,咱们得低调。”
    是得低调。
    何雨水那天的眼泪,让他心里堵得慌。
    这钱,是爸在保定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张都带著说不清的滋味。
    存好了,踏实。
    女同志递出存摺,绿色塑料皮,烫著金字的“中国人民邮政储蓄”。
    傻柱接过来,仔细揣进贴身口袋,按了按。
    走出邮局时,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推著自行车往回走。
    车把上掛著刚买的一斤五花肉——马冬梅说晚上包饺子,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有钱了?
    还是庆祝易中海倒台了?
    傻柱说不清。
    只觉得这天,蓝得有些不真实。
    城西监狱的高墙外,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掌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那片狭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穿著崭新的灰色囚服,头髮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
    手銬脚镣已经卸了。
    反而有些不习惯。
    周政委站在他身边,沉默地抽著烟。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周政委问。
    掌柜摇摇头。
    该说的都说了。
    三十七年潜伏,三十七个同伙,三个秘密帐户,两处房產,一批埋在西山的黄金。
    还有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
    都说完了。
    像卸下了一辈子背著的包袱。
    轻了,也空了。
    “你是个聪明人。”周政委掐灭烟,“走错了路。”
    掌柜笑了。
    笑容很淡。
    “路是自己选的,怪不得別人。”
    他顿了顿。
    “李平安……还好吗?”
    “很好。”周政委说,“昨天刚破了厂里一个盗窃案,抓了三个內贼。”
    掌柜点点头。
    “那就好。”
    他没再说话。
    只是看著天。
    看著那片他再也够不著的蓝。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整齐,很沉重。
    掌柜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枯草的味道,还有……自由的味道。
    虽然,只有最后一口了。
    轧钢厂的元旦只放半天假。
    中午下班铃一响,工人们像潮水般涌出大门。
    脸上都带著笑。
    半天假也是假,能早点回家,准备过节。
    李平安推著车出来时,王大虎追了上来。
    “处长,听说了吗?掌柜那边……走程序了。”
    李平安脚步顿了顿。
    “什么时候?”
    “就今天上午。”王大虎压低声音,“周政委亲自监刑。”
    李平安点点头。
    没说话。
    推车往前走。
    王大虎跟在旁边,还想说什么,但看处长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走出厂门,李平安才开口。
    “案子结了,以后別提了。”
    “是。”
    两人分头走。
    李平安骑车穿过街道。
    街面上已经有了过节的气氛。
    副食店前排著长队,人们在抢购凭票供应的带鱼和冻鸡。
    小孩子举著糖葫芦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是个好天。
    李平安拐进胡同,远远看见自家烟囱冒著炊烟。
    淡淡的,青灰色的,在蓝天背景下裊裊上升。
    心里那点因为掌柜而起的波澜,慢慢平復了。
    尘归尘,土归土。
    该了的,都了了。
    西跨院里,林雪晴正在和面。
    盆里是白面掺了少许玉米面,黄白相间,揉得光滑细腻。
    小暖晴踮著脚扒著桌沿看,鼻尖沾了麵粉。
    “妈妈,我也要揉。”
    “你还小,等长大了再揉。”林雪晴笑著捏捏女儿的脸,“去叫哥哥洗手,准备包饺子。”
    李耀宗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著本小人书。
    “爸爸回来了吗?”
    “快了。”林雪晴看看窗外的日头,“去把蒜剥了。”
    正说著,院门响了。
    李平安推车进来,车把上掛著一条草鱼,还在扑腾。
    “哟,买鱼了?”林雪晴擦擦手迎出来。
    “排了半个钟头队。”李平安把鱼放进水盆,“元旦嘛,加个菜。”
    小暖晴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鱼!”
    “晚上燉鱼吃。”李平安抱起女儿,看向妻子,“面揉好了?”
    “好了。”林雪晴说,“馅也调好了,白菜猪肉的。就等你回来擀皮儿。”
    一家四口进了堂屋。
    李平安洗手擀皮,林雪晴带著孩子包饺子。
    李耀宗包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小暖晴也学著包,结果馅放太多,皮合不上,急得直叫。
    屋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好像这座小院,就是全部天地。
    中院里,贾张氏坐在门槛上择韭菜。
    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西跨院。
    看到李平安拎著鱼进去,她撇撇嘴。
    “又吃鱼。有钱烧的。”
    秦淮茹在屋里糊火柴盒,听到婆婆的话,小声说:“妈,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贾张氏声音提高,“他家三天两头吃肉,咱们家呢?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个鸡蛋都吃不上!”
    秦淮茹不说话了。
    低头继续糊火柴盒。
    手指被纸边划了个口子,渗出血珠。
    她默默含在嘴里,咸腥的味道。
    后院,刘海中家气氛沉闷。
    二大妈在厨房煎豆腐,油滋啦作响。
    刘海中坐在堂屋,端著茶缸,却半天没喝一口。
    管事大爷被擼了。
    几十年攒下的那点威风,一朝散尽。
    现在走在院里,连个主动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世態炎凉啊。
    阎埠贵家倒是平静。
    三大妈在缝补衣裳,阎埠贵在拨算盘。
    嘴里念念有词:“白菜五分,豆腐八分,肉票留著过年换肉吃……这顿饺子,成本控制在两毛以內。”
    算盘珠噼啪作响。
    像他心里的那本帐。
    饺子下锅时,天色已经暗了。
    西跨院里飘出香味。
    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像一尾尾银鱼。
    林雪晴捞出一个,吹凉了,掰开看看馅熟没熟。
    “熟了,可以吃了。”
    李平安摆好碗筷。
    一家人围桌坐下。
    醋瓶,蒜泥,辣椒油。
    简单的调料,却是过节的仪式感。
    “爸爸,为什么元旦要吃饺子?”李耀宗问。
    “因为……”李平安想了想,“因为饺子像元宝,吃了来年有好运。”
    “那吃了鱼呢?”
    “年年有余。”
    小暖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夹起一个饺子,笨拙地蘸醋。
    结果醋滴了一身。
    林雪晴笑著给她擦。
    屋外,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
    炊烟在暮色里交融,分不清谁家是谁家。
    偶尔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大人的吆喝声。
    平凡,真实,温暖。
    李平安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妻子碗里。
    又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块。
    “多吃点。”
    “你也吃。”林雪晴给他夹了个饺子。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隱约传来鞭炮声——不知哪家孩子淘气,提前放了几个小鞭。
    啪,啪。
    脆生生的,像在预告新年的到来。
    李平安端起酒杯,里面是温过的黄酒。
    “来,碰一个。”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声音很轻,但很踏实。
    “祝咱们家,平平安安。”李平安说。
    “平平安安。”林雪晴重复。
    孩子也跟著学。
    暖黄的灯光下,四张脸上都映著光。
    屋外,寒风依旧。
    屋內,温暖如春。
    这座四合院,这座城,这个国家,都在这个夜晚,缓缓翻开新的篇章。
    而属於四合院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每一个清晨的练拳声中,在每一次晚饭的炊烟里,在这平凡而珍贵的日子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