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李怀德的反击

    车间主任之爭的尘埃勉强落定,轧钢厂表面恢復了往日的轰鸣与忙碌。然而,那失败的苦涩如同未熄的炉渣,在李怀德心底暗暗灼烧,他岂是忍气吞声之人?反击的谋划,早已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酝酿。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能狠狠打击杨卫国威信,证明其“保守”、“落后”管理方式存在严重问题的契机。
    这个契机,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在三天后的下午,猝然降临。
    出事的是三车间,正是杨卫国力挺、新上任的老刘主任管辖的核心生產区域之一。当时正在进行的是一批重要轴承钢的轧制工序,巨大的轧机轰鸣著,通红的钢坯在辊道间如同驯服的巨兽缓缓移动,空气里瀰漫著灼人的热浪和臭氧的气息。
    突然,负责监控一台老式横列式轧机进料口的青年工人小赵,或许是因连日加班精神不济,或许是对新调整的工艺参数还不够熟悉,在钢坯即將完全咬入轧辊的剎那,判断出现了致命的迟疑!他本该迅速调整导卫板角度,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之差!
    “轰——咔!!!”
    一声绝非正常的、沉闷中夹杂著金属撕裂般的巨响,猛地从轧机机组中爆发出来!紧接著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扭曲声!那根通红的钢坯並未顺利通过轧辊,而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发生了严重的“弯头”和“堆钢”事故!灼热的钢料像失控的岩浆,部分卡死在轧辊间,部分则扭曲著崩溅开来!
    “快闪开!!”
    “出事了!停机!快停机!!”
    现场的老师傅目眥欲裂,嘶声大吼。
    崩溅的炽热钢花和碎屑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周围!虽然大部分工人反应迅速,及时躲避,但离得最近的小赵和另一名辅助工还是被几颗较大的高温氧化铁皮击中!
    小赵的胳膊和脖颈处瞬间烫起一片骇人的水泡,发出悽厉的惨叫;另一名辅助工腿部也被灼伤,踉蹌倒地。
    刺耳的工伤警报声响彻车间上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厂。杨卫国正在办公室与技术人员討论新工艺,闻讯脸色骤变,扔下图纸就往外冲。
    李怀德几乎在同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惊慌,嘴角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事故现场一片混乱。受伤的工人已被迅速抬往厂医务室,技术骨干和保全工正在紧急研究处理卡死的轧机,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和紧张的气氛。地上散落著扭曲的钢料和冷却后呈暗红色的氧化铁皮,触目惊心。
    杨卫国赶到时,脸沉如水,立刻指挥抢救伤员、排查事故原因、组织抢修设备,一系列命令果断而清晰。
    但谁都看得出,他眉宇间凝聚著沉重的压力和怒火。这是在他刚刚提拔的车间主任任內、在生產关键时刻发生的安全事故,影响极为恶劣!
    李怀德稍晚一步到场,他並没有急於插手具体指挥,而是背著手,面色“凝重”地绕著事故区域走了一圈,仔细听著身边几个亲信低声匯报,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忙得焦头烂额的杨卫国和新上任的刘主任。
    很快,厂党委紧急会议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压抑。生產科长匯报了初步调查情况:直接原因是当班工人操作失误,但深层原因涉及设备老化、新工艺培训不到位、以及近期生產任务压力过大导致工人疲劳等多方面因素。
    李怀德掐灭了手中的烟,第一个发言。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那种略带浮夸的腔调,而是带著一种沉痛和质问:
    “同志们!鲜血的教训啊!活生生的事实摆在眼前!这次事故,仅仅是工人操作失误四个字就能概括的吗?我看不然!”
    他环视眾人,语气加重:“这暴露了我们管理中存在的严重问题!是思想僵化、盲目追求產量、忽视安全生產和工人培训的必然恶果!某些同志,片面强调所谓的『稳定』、『经验』,却对设备隱患视而不见,对科学的、能减轻工人劳动强度、提高安全係数的新工艺、新方法心存牴触!这才是事故的根源!”
    他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矛头直指杨卫国及其“重经验、轻革新”的管理思路,甚至隱晦地將事故与新任车间主任的“保守”联繫起来。他將一次可能包含偶然因素的生產事故,迅速拔高到了路线和思想的对立层面。
    杨卫国脸色铁青,他强压著火气,反驳道:“怀德同志!现在首要任务是抢救伤员、恢復生產、查明具体原因、做好善后!不是急著扣帽子、打棍子!安全生產我从来都放在第一位!设备更新、工艺改进一直在做,但不能冒进!这次事故,相关责任一定会严肃追究,该培训的加强培训,该检修的设备立即检修!”
    双方的支持者隨即加入战团,会议顿时变成了激烈的爭吵场。李怀德一系的人揪住“事故”不放,大肆抨击当前管理方式的“落后”与“危险”;杨卫国一系则强调客观因素和偶然性,指责对方借题发挥,不顾大局。
    就在会议陷入僵局时,李怀德拋出了他酝酿已久的“提议”:
    “为了彻底吸取教训,防止类似悲剧再次发生,我建议,立即成立一个『安全生產暨技术革新督查小组』,由厂领导牵头,吸收各车间工人代表和技术骨干参加,对全厂生產环节进行一次彻底排查,重点是那些设备老旧、工艺传统的工段!同时,这个小组也要肩负起推广安全生產新经验、新技术的重要职责!”
    他这招可谓一石二鸟。名义上是“安全生產督查”,实则將他之前受挫的“革新小组”换了个更冠冕堂皇的名头重新推出,並且直接获得了介入生產管理、质疑现有工艺的合法身份。更重要的是,他能藉此机会,將手伸进各个车间,安插人手,搜集“问题”,进一步打击杨卫国的管理体系。
    杨卫国立刻识破了其中的玄机,坚决反对:“现在成立这种小组,只会分散精力,干扰正常的事故处理和恢復生產!安全生產检查保卫科和生產科一直在做!没有必要另起炉灶!”
    但李怀德抓住了“事故”这个无可辩驳的把柄,又占据了“关心工人安全”、“追求技术进步”的道德制高点,支持者不少。会议吵吵嚷嚷,最终不欢而散,但李怀德的“提议”已然拋出,成了悬在杨卫国头上的一把利剑。
    李平安作为保卫处长,也列席了会议。他全程沉默,只是冷静地观察著双方的唇枪舌剑。事故发生的车间,保卫科已经第一时间介入,协助维持秩序,保护现场,並开始內部调查是否存在人为破坏或其他治安因素(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对於高层的爭吵,他依旧秉持不参与、不表態的原则。
    但他心里清楚,李怀德的反击,开始了。而且手段狠辣,时机刁钻。这场事故,无论起因如何,都已经成了李怀德用来攻击政敌、扩张势力的绝佳工具。厂里的斗爭,將因此事故而进入一个更加激烈、更加残酷的新阶段。
    他回到保卫处,立刻召集陈江河和王大虎。
    “三车间的事故,保卫科要配合好生產安全部门的调查,但注意,只负责我们职责范围內的部分,不掺杂任何关於管理、工艺的爭论。尤其要约束下面的人,不准妄议领导,不准传播谣言。”他的指令清晰而克制。
    “是!”两人凛然应命。
    走出办公室,李平安望著厂区內高耸的烟囱。钢花依旧在飞舞,生產仍在继续,但那繁荣与忙碌的表象下,权力的暗流因这场事故而变得更加汹涌诡譎。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地在这片暗礁密布的水域中航行。李怀德的攻势已起,杨卫国必然顽强抵抗,而他这个力求中立的保卫处长,如何不被捲入漩涡,將是对他智慧与定力的全新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