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三七线上的幽灵

    汉城的焦糊味儿还没散尽,队伍已经踩著冰碴子往南追。李平安把冻僵的手揣在袖筒里,呵出的白气糊了满脸:"这天气,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儿敲冰。"
    "营长,敌人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利索!"铁柱踢飞个烧变形的敌军钢盔,那铁疙瘩在冰面上哐啷啷滚出老远。
    李平安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汉江以南的山路尘土冲天:"人家那是战略转进!告诉同志们,追太快容易闪著腰——二连长,让你的人离公路远点,当心踩了地雷!"
    元月七號天蒙蒙亮,水原郊外的山沟冻得能当滑冰场。李平安扒开枯草往山下瞅,敌军车队正慢悠悠往南挪,尾巴上还跟著铁王八似的坦克。
    "不对劲啊老李。"教导员老陈凑过来哈著热气,"这帮人撤退还讲究队形?"
    "钓过鱼没?"李平安搓著冻麻的脸,"李奇微这老小子在鱼鉤上掛饵呢!"他指指坦克炮塔上反光的观测镜,"等咱咬鉤了,准得挨一记狠的!"
    话音没落,先头连刚摸到公路边,坦克炮管突然喷火。李平安滚进弹坑,溅起的冻土块噼里啪啦砸在钢盔上。
    "撤撤撤!"他吹响哨子比划手势,"让灵活的上树!"
    十几个兵噌噌躥上松树,等坦克路过时,捆著手榴弹的炸药包天女散花似的往下掉。最后那辆坦克直接趴窝,炮管插进雪地里像根大烟囱。
    "好傢伙!"铁柱刚喊出声就被李平安摁倒,子弹擦著后脑勺飞过去——对面山坡雪堆里冒出几个白披风狙击手。
    "看见反光点没?跟玻璃碴子似的!"李平安抄起缴获的步枪,腮帮子贴紧枪托。枪响后对面雪堆滚下个白影,他拉栓退壳嘟囔:"当年打小鬼子练的听声辨位,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玄乎!"
    元月九號推到平泽一带,雪窝子里敌军新修的工事像麻將牌似的码在山头。李平安举著望远镜突然乐了:"同志们快看!他们把南韩部队摆前头当肉盾呢!"
    他掏出小本本画示意图,冻紫的手指头弯成胡萝卜:"今晚咱们专捅腰眼子!"
    夜里侦察兵带回消息:阵地前头埋满了跳跳雷。王大牛嚷嚷要用炮火洗地,李平安直摆手:"炮弹留著过年?整点祖传手艺——火牛阵!"
    后勤班连夜从朝鲜老乡那儿借来十几头黄牛,牛尾巴绑上蘸煤油的破布。天刚鱼肚白时点火,受惊的牛群哞哞叫著衝进雷区,炸响的地雷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冲啊!"李平安带头跃出战壕。战士们踩著烫脚的弹坑往结合部猛插,有个敌军机枪手刚露头就被神枪手点了名。铁柱衝上阵地看见机枪旁摊著本画报,封面女郎笑得跟战场惨样儿形成鲜明对比。
    转入休整那天,高阳地区的雪窝子里支起五顏六色的降落伞帐篷。李平安巡营闻到香味,掀开炊事班门帘就被热气糊了眼镜:"好傢伙,王大厨又开发新菜谱?"
    "罐头燉野菜,御膳房水准!"王大牛抡著铁勺嘚瑟,"当年在辽西剿匪,俺用铁锅都能烙出千层饼!"
    卫生员小刘撇嘴:"拉倒吧,上次压缩饼乾都让你煮成糨糊了!"
    李平安舀起一勺突然愣住:"等等,这牛肉罐头编號不对啊——带星號的是特务专用!附近有探子!"
    半小时后果然在后山逮著个假扮朝鲜老乡的韩国特务。李平安翻著缴获的地图直后怕:"好傢伙,差点让人端了老窝!那小子朝鲜话说得溜,差点被他蒙过去!"
    休整这几天医疗队忙得脚不沾地。山洞医院里汽灯吱吱响,林雪晴给伤员截肢时哼《太行山上》,小战士咬碎的木棍渣子混著血水往下掉。
    "林医生缓缓吧。"李平安递过暖水壶,"红糖水,专治头晕。"
    林雪晴摘掉血手套,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今天送走三个娃娃......最大的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洞外突然热闹起来。朝鲜阿妈妮们顶著大雪送打糕,领头的老人汉语磕磕巴巴:"我儿子前年没了......你们,也是我的儿。"
    李平安转身猛擤鼻子,再回头又是铁打的模样:"通知各连,今晚开联欢会!"
    篝火晚会上口琴吹起《阿里郎》,人民军战士跳象帽舞彩带飞转。大伙起鬨让营长表演,李平安清清嗓子唱冀中小调:"月亮地儿里明光光,游击队员磨刀枪......"
    歌唱半截侦察兵跑来耳语,他拍拍屁股起身:"同志们接著热闹,我去查个岗!"
    指挥所煤油灯下,军部急电看得人心里发毛。李平安红铅笔圈住横城:"这儿要成绞肉机!"
    一月二十五號天没亮,敌军五个师带著炮火砸过来。汉江南岸阵地被犁得翻了个儿,李平安带预备队衝上去时,看见个被震聋的小兵凭肌肉记忆往枪膛塞子弹。
    "营长!左翼崩了!"铁柱滚进战壕,钢盔上嵌的弹片像刺蝟。
    李平安眯眼瞅了瞅硝烟瀰漫的山谷:"放弃前沿,请君入瓮!"
    等敌军坦克纵队大摇大摆进山谷,两侧山崖轰隆隆滚下炸药包。雪崩埋了半个坦克营,爬出来的士兵看著雪堆里支棱的炮管傻眼。
    "给他们醒醒神!"李平安朝迫击炮手喊。
    炮弹砸进敌群像开水浇蚂蚁窝,但敌人还是蝗虫似的往上涌。最悬乎时李平安抢过转盘枪扫射,枪管烫手了就抡大刀片,被老陈死死抱住腰:"指挥所不能没头儿!"
    "指挥啥!老子今天就要试试这帮人的脖子硬不硬!"
    关键时刻军號从侧翼杀到,人民军端著刺刀如神兵天降。双方都愣神的功夫,李平安振臂高呼:"全体上刺刀——冲啊!"
    反击得手后他拄著大刀喘粗气,人民军军官跑来传令:"同志!邓司令让转进砥平里!"
    转移路过燃烧的村庄时,有个小女孩蹲在废墟里哭妈妈。李平安把她裹进军大衣,小丫头手里攥著半朵金达莱纸花,跟汉城那朵像双胞胎。
    "营长,带著娃咋行军?"通讯员嘀咕。
    "当年打鬼子一个排都能带老乡转移,现在多个娃算啥?"他掏掏兜,摸出块压缩饼乾递给孩子,"乖,叔背你找妈妈。"
    宿营时小女孩在林雪晴怀里睡著。李平安借著篝火写战报,突然摸出贴胸口袋的纸条——汉城小姑娘写的"谢谢叔叔"被汗渍晕开了墨跡。
    "想平乐了?"林雪晴轻声问。
    他往火堆扔了根柴火:"等打完仗,带娃来朝鲜看金达莱。得让后辈知道,这些花都是血浇出来的。"
    启明星升起来时队伍又开拔,雪地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铁柱凑过来嘀咕:"营长,咱这算不算深藏功与名?"
    李平安把小女孩往上託了托:"功名算个啥!等哪天朝鲜大娘能安心蒸打糕,娃娃们隨便摘金达莱——那才叫真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