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书院夜话,武极何从

    第113章 书院夜话,武极何从
    暮色渐合,白鹿书院听竹苑內,竹影婆娑。
    韩子恆踏著青石小径归来,青衫微拂,神色如常,眉宇间却带著一丝宫闈中沾染的沉凝气息。
    “先生回来了。”陈伯自廊下阴影中无声步出,接过韩子恆隨手解下的薄氅。
    “嗯。”韩子恆微微頷首。
    石桌旁,赵一正拿著细麻布擦拭佩刀。他抬头看向韩子恆,声音浑厚:“宫里走这一趟,不易。那件事,定下了?”
    陈伯已无声奉上清茶,立在稍远处。
    韩子恆执杯,未饮。
    “定了。”他声音平稳,“设灵资司,清查天下灵脉矿藏,收归国有。”
    赵一手中动作一顿,刀身映著最后的天光:“动真格的?这可是要掏那些世家的命根子。”
    “陛下已准,自江州始。”
    “江州?云家?”赵一浓眉微拧,隨即摇头,“难。即便陛下有心,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你这章程下去,怕是要碰得头破血流。”
    他放下刀,看向韩子恆,目光锐利:“先生,我不是质疑你的用心。这路子是为朝廷,为寒门,开一道门。
    可修仙之人,胎息可比先天,练气便能傲视宗师。
    待他们修为日深,飞天遁地,寿元绵长,朝廷的官帽子,真能框得住?”
    他指了指自己:“便是我这等宗师,若非念著情分规矩,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刀剑或可一时慑服,终非长久之计。你想用仙官”之名约束他们,难。”
    陈伯默默上前添了次茶水,轻声道:“先生此举,是为万世开太平之基,纵有万难,亦值得。”
    韩子恆目光掠过院中修竹,声音沉静:“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灵机復甦已成定局。若不由朝廷主导,厘定秩序,难道坐视各方割据,弱肉强食,重蹈千年前生灵涂炭之覆辙?”
    他顿了顿:“资源归公,非为强取。是以资源为引,律法为绳,导其力为天下用,而非一家一姓之私器。此事...需时日筹谋,协调各方。”
    “协调?”赵一声音提高些许,“等你层层协调妥当,那些世家大族早把灵脉矿藏吞乾净了!待到他们羽翼丰满,你这灵资司拿什么去查?黄花菜都凉了!”
    韩子恆默然片刻,指尖轻抚杯沿,望向渐暗的天色,低语:“不会...太久。”
    就在这时,他自光倏然转向东厢,眸色微凝。
    几乎同时,赵一也停下动作,侧首感应:“东厢有动静...是玄宣那小子?”
    陈伯稍慢一步,仔细感知后,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確是玄宣公子。气息圆融,似是突破了。”
    韩子恆微微頷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赵一咂咂嘴,带著几分粗豪的感慨:“这小子,进境不慢。也不知北莽那边,玄礼可有长进?再这般下去,怕是他这做大哥的,真要被弟弟赶超了。”
    他看向韩子恆,语气认真了些:“先生,你说这修仙之道,真就强过我们这些打熬筋骨、磨礪气血的武道?
    玄礼那小子,心性坚韧,是块好材料。若走武道,將来成就不该低了。可眼下这势头...”
    韩子恆收回目光,平静道:“路径不同,各擅胜场。修仙者引气入体,契合天地,前期进境快,手段多,寿元长。然根基、心性至关紧要,一步行差,反噬亦烈。”
    他看向赵一:“武道磨礪自身气血意志,於搏杀间求突破,更为纯粹凝练。
    宗师之境,气血如龙,意志如钢,未必不能与同阶修士爭锋。”
    赵一却摇了摇头,第一次在韩子恆面前露出近乎颓然的神色。
    他抬手,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又缓缓鬆开。
    “爭锋?或许吧。但先生,您想过没有,我们这些武道宗师...前方无路啊。”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武者特有的直白与苦涩:“修仙者有胎息、练气、筑基...一路往上,大道可期。而我们呢?宗师已是尽头。再往上是什么?
    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千百年来,多少惊才绝艷的武道天才,最终都困死在宗师境,气血衰败,化作黄土。”
    他抬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韩子恆:“玄礼现在或许还能凭藉一股悍勇与修士周旋,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当他的对手已是筑基、金丹,他还能靠著一双肉拳,一身血气去拼吗?武道...看不到前路。”
    这番话落下,小院內一时寂静。
    陈伯垂眸,轻轻嘆了口气。
    韩子恆沉默著,他没有立刻反驳。
    赵一说的是事实,是横亘在所有武道修行者面前,冰冷而绝望的现实。
    过了许久,韩子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路,是人走出来的。灵机復甦,万物维新,旧的界限未必不能打破。”
    他看向赵一,眼神深邃:“既然天地环境已变,武道前路,未必就是绝路。只是...需要有人去蹚,去试。或许,契机就在这不破不立之间。”
    赵一微微一怔,咀嚼著“不破不立”四个字,粗獷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不再言语。
    院中,松风过耳,竹涛隱隱。
    那关於前路的詰问,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也压在每一个感知到时代洪流的人心上。
    夜色渐深,松风过耳,竹涛隱隱。
    小院月辉清冷,映著三人身影,也映著即將席捲天下的波澜。
    白鹿书院,听竹苑东厢。
    窗扉微启,泄入一室清冷月辉。
    白玄宣盘坐榻上,五心向天。
    身前,三枚下品灵石已失却温润光泽,色泽灰败,內里氤氳灵光几近枯竭。
    他指尖虚悬於最后一枚灵石之上,丝丝缕缕乳白灵气被极缓、极稳地抽出,纳入鼻窍,循《浩然养气诀》路径,沉入气海。
    灵气入体,如溪归海,匯入那轮早已凝实、徐徐转动的纯白【玄景轮】中。
    轮盘之上,古朴篆文沉浮,气息中正平和。
    他心神沉静,不起波澜。
    自凝练【玄景轮】至今,已一月有余。
    这三枚得自琼华夜宴的灵石,他用得极为珍惜,每次吐纳,皆引导至涓滴不剩,方才罢休。
    灵石珍贵,远胜凡俗金银,由不得他不谨慎。
    【灵力將尽————】
    心念微动,最后一丝灵气自顽石中剥离,匯入气海。
    几乎就在同时,气海穴中那轮【玄景轮】轻轻一震,旋转悄然加速。
    轮心深处,一点更为精纯、明亮的纯白毫光自然萌生,无需引导,便自行拉伸、铺展,依著某种玄妙轨跡,於【玄景轮】核心处,勾勒、凝聚成第二道更为繁复、清晰的光轮。
    【承明轮】,成!
    过程水到渠成,毫无滯碍。
    新轮既成,与【玄景轮】嵌套相合,缓缓共转。
    体內法力顿觉浑厚顺畅不少,灵觉亦清明几分,对周遭天地灵气的感知,似乎也敏锐了一丝。
    他缓缓收功,睁眼。
    眸中清光內蕴,气息较之月前,愈发沉静悠长。
    胎息二重。
    他看向身前那三枚彻底黯淡、与寻常顽石无异的灵石,小心收起。
    “该给墨师兄送去了。”
    他起身,理了理青衫,將顽石纳入袖中,推门而出。
    夜色微凉,院中松风拂过,带来远处隱约的竹涛声。
    他径直走向墨千幻常居的西跨院。
    院內灯火通明,叮噹之声不绝,还夹杂著墨千幻时而兴奋、时而懊恼的自语。
    “师弟?”墨千幻顶著一头乱髮,脸上还沾著些许墨渍,从一堆零件中探出头,见到白玄宣,有些诧异,“你这气息————承明轮?好小子!这么快!”
    他丟下手中一件奇形工具,凑过来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惊奇。
    白玄宣將那个小布包递过去:“师兄,灵石用完了。这两块顽石,或许师兄用得著。这半枚————也予师兄吧。”
    墨千幻接过,先拿起那两枚顽石,指尖拂过,眼中爆发出惊喜:“好材质!
    虽无灵韵,却是极佳的法力通路!比凡铁强太多了!”
    他又拿起那半枚灵石,感受著其中残存的灵气,愣了一下,看向白玄宣:“师弟,你刚突破,正需稳固,这半枚灵石————”
    “於我已效用不大。”白玄宣语气平静,“师兄研製机巧,或更有用。”
    墨千幻看著他清澈坦然的眼眸,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白玄宣的肩膀,將那半枚灵石紧紧攥在手心,声音罕见地低沉了些:“谢了,师弟。”
    他顿了顿,又恢復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挤挤眼:“放心,师兄我记著呢!
    下次弄出好玩意儿,第一个给你试!”
    白玄宣微微一笑,拱手告辞。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墨千幻摩挲著手中微凉的灵石与顽石,低声咕噥:“《浩然养气诀》进境是稳,可也没听说这么快的————这小子,怕是除了灵石,自己也没少下苦功。韩师这次,怕是真捡到宝了。”
    他摇摇头,转身又扎进那堆零件之中,只是动作间,更多了几分干劲。
    白玄宣回到东厢,重新盘坐。
    【承明轮】既成,法力流转更为顺畅浑厚,神识亦清明些许。
    他沉心静气,继续引导那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温养新凝的灵轮。
    窗外,松风过耳,月华无声。
    翠薇谷,木屋静室。
    白岁安於蒲团上缓缓睁眼,体內【玄景轮】与【承明轮】交相辉映,法力如溪流潺潺,滋养周身。
    就在方才,识海中《玄命道卷》微光流转,传来熟悉的波动。
    他心念沉入,便见道卷之上,字样悄然更新:
    【元初歷225年,白家白玄宣,晋升胎息境,凝练【承明轮】,运势+10】
    【运势,1083】
    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与瞭然,如暖流般划过心田。
    【玄宣————也凝练二轮了。京城书院,灵气终究比北莽浓郁,加上他自身勤勉,又有韩师指点,进境快些,也是应当。】
    他自光扫过那已然破千的运势,心中稍定。
    家族运势稳步增长,便是应对未来风雨的最大底气。
    正思忖间,谷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那脚步声他极为熟悉,带著军人特有的节奏感,正是长子玄礼。
    白岁安起身,推开静室之门。
    晨光中,白玄礼一身北玄卫玄色劲装,大步而来。
    他眉宇间带著连夜奔波的疲惫,更深处却锁著一股化不开的凝重,周身血气未散,仿佛刚从某个现场赶来。
    “爹。”白玄礼在院中站定,声音略显沙哑。
    “进来说。”白岁安侧身让他进屋,目光掠过长子紧蹙的眉头,“出了何事?”
    白玄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沉声道:“近来北莽地界,不太平。出了几桩案子,不似寻常武者或匪盗所为。
    “哦?”白岁安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提起灶上温著的粗陶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白玄礼接过,並未就饮,指尖用力握著微烫的杯壁,继续道:“先是城西三十里外的李家庄,一夜之间,七户人家,鸡犬不留。
    死者————皆形容枯槁,精血亏空之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吸乾,却又不见明显外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隨后是前日,一队前往邻县的行商,在黑风山外围官道旁被发现,同样死状,货品钱財却分文未少。
    现场残留的气息————阴冷刺骨,绝非武道血气,也非煞气。弟兄们靠近久了,都觉得头晕目眩,气血浮动。”
    他抬头看向父亲,语气沉重:“张將军已下令严密封锁消息,避免引起恐慌。但底下兄弟们议论纷纷,都说是————是妖邪作祟。
    我带人查勘过现场,那种感觉————很不对劲。绝非人力可为。”
    白岁安静静听著,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精血亏空,阴冷气息,惑乱心神————这绝非寻常武者或异兽所能做到。
    倒更像是————前世话本中的魔道手段!
    【魔修————竟然这么快就出现在了北莽?是偶然流窜至此,还是————衝著什么来的?云家?矿场?或是————我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