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宫闈暗涌,鹤唳松风

    第112章 宫闈暗涌,鹤唳松风
    宫道幽深,青石反射著夕阳残光,將吕方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步履无声,如同滑过水麵的枯叶。
    行至內库外墙夹道,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著石灰味飘来。
    前方,数名身著赭色內卫服、腰佩窄刃的太监正沉默地冲洗地面。
    水声哗哗,冲刷著青石板上尚未凝固的暗红痕跡,匯成一道道蜿蜒的细流,汩汩流入两旁深不见底的排水石缝。
    司礼监秉笔陈弘按刀立於一旁,麵皮白净,眼角微微下垂,带著三分倦意,七分冷冽。
    他脚边,扔著三具不成形状的尸身,衣袍破碎,面容扭曲,似在临死前经歷了莫大恐怖。
    “老祖宗。”陈弘见吕方近前,鬆开刀柄,躬身行礼,姿態无可挑剔。
    声音不高,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在这肃杀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他身后那些內卫,动作更轻,头垂得更低。
    吕方目光扫过地面:“又是闯宫夺典的?”
    “回老祖宗,是。三个胎息境,仗著几手遁地穿墙的微末伎俩,摸到了內库东墙根。”
    陈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惊动了地听瓮,被孩儿们用缠丝劲”锁了气海穴,废了修为。”
    他略一顿,补充道:“问过了,散修,无门无派。想著宫里藏书万卷,来碰碰运气。”
    吕方看了眼那几具尸体,其中一具胸口塌陷,分明是刚猛掌力所致。
    陈弘修的是阴柔一路的《绵骨掌》,这伤————
    吕方没点破,只问:“没惊扰到各宫主子吧?”
    “没有,处置得乾净。”陈弘垂首,“只是近来这等事多了些,防不胜防。
    这些修士,手段奇诡,不比寻常武夫。”
    “嗯。”吕方頷首,“陛下万金之躯,不容丝毫闪失。多费心。”
    “孩儿明白。”陈弘应道,隨即侧身让开道路,姿態谦卑,“老祖宗这是要回御前?”
    吕方不再多言,迈步前行,步履依旧无声。
    经过陈弘身侧时,眼角余光瞥见他低垂眼帘下,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锐光。
    【年轻,狠辣,也够隱忍。是个角色。可惜,心大了些。】
    脚步声远去。
    陈弘缓缓直起身,望著吕方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眼神复杂。
    一名心腹小太监凑近,低声道:“乾爹,老祖宗他————”
    陈弘抬手,用那保养得比宫妃还细腻的手指止住他后面的话,声音恢復一贯的冷硬:“把地冲乾净,一滴血星子也不许留。尸体拖去化人场,烧透点。
    今晚当值的,每人去领十鞭子,长长记性。”
    “是!”
    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姬慕昌已从软榻起身,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宫檐下摇曳的风灯。
    他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沉凝浑厚,气血充盈,仿佛一座即將喷薄的火山,正是那血玉冰莲药力化开,推动他宗师八重关隘鬆动的跡象。
    吕方无声入內,躬身:“大家,老奴回来了。”
    “见著云长天了?”皇帝没回头。
    “在宫门遇著了。云阁老————似乎有些心事。”
    皇帝哼了一声,声音带著一丝冰冷的玩味:“他自然是该有心事。费尽心机寻来那阴邪至宝血煞冰莲”,想行那李代桃僵之计,一石二鸟。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方空著的紫檀木盒上。
    那里曾装著他四子姬空衡献上,助他修为大进的血玉冰莲。
    “空衡这次,差事办得不错。”
    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东西是他呈上来的,北莽那边的事,他手下人也处置得妥当,保下了这株宝药。
    若非如此,朕如今————”
    皇帝没再说下去,但吕方明白那未尽的寒意。
    若非识破云家毒计,陛下此刻恐怕已身中煞毒。
    吕方垂眸,心中瞭然。
    陛下只提四皇子,只字未提真正经办此事的十三皇子。
    但他清楚,陛下心如明镜。
    那血玉冰莲是十三殿下动用了皇家商行的力量,几经周折才从北地带回;
    四殿下,不过是占了母族势大、便於在朝堂说话的便宜,代弟呈献,顺理成章地领了这份天大的功劳。
    【陛下这是————在保全十三殿下啊。】
    吕方暗嘆。
    殿下生母卑微,若此时显露出过人的能力与功劳,必成眾矢之的。
    陛下將这泼天功劳安在四皇子头上,既是平衡,也是无奈的保护。
    这份不能言明的苦心,陛下只能以这般方式表达。
    “四殿下仁厚友悌,能得兄弟如此倾力相助,足见陛下教导有方,乃大胤之福。”
    吕方斟酌著词句,轻声回应。
    他刻意点出“兄弟倾力相助”,既全了四皇子的顏面,也隱晦地触及了真相的一角。
    皇帝目光微动,似是瞥了吕方一眼,未置可否,转而踱步到案前。
    皇帝踱步到案前,指尖拂过那空木盒,仿佛还能感受到血玉冰莲残留的香气,“韩子恆前脚走,云长天后脚就到,消息灵通得很。说说,韩师那“灵资司的章程,你怎么看?”
    吕方上前,执起温在银炭上的玉壶,为皇帝斟了杯参茶,声音平和:“老奴以为,韩先生此策,是阳谋。直指要害,却也风险极大。”
    “哦?”
    “资源归公,断了世家根基,他们必反。如今灵机初醒,各家底蕴未显,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若成,皇权稳固,仙官体系可成。若败————”
    吕方將茶盏轻轻放在皇帝手边,“恐生大乱。”
    皇帝端起茶盏,不喝,只是暖手。
    “朕这几个儿子,近来和母家走动频繁。”
    他忽然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二子空絳与云家自不必说,血脉相连,他那好舅舅云长天,怕是连弒君的事都敢为他谋划。
    四子空衡————他母亲是张家女,张家执掌北玄卫,近来书信往来也密了些。”
    他话语在此微微一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御案上另一摞与內帑、商税相关的奏报,那里面夹杂著几份关於皇家商行近年拓展西域、南海商路的简报。
    “便是空明,”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生母位份低,无人可倚仗,倒也清静。知道分寸,自请去打理那些商贾琐事,算是————找了条安身立命的路子。”
    吕方垂手侍立,面色如古井无波。
    他听得懂这“清静”、“分寸”、“安身立命”背后的意味。
    陛下从不轻易赞人,能得一句“知道分寸”,在这皇家已是难得的评价。
    更何况,那株助益了修为的血玉冰莲,陛下心知肚明,真正的功劳该记在谁的名下。
    只是殿下出身所限,这份功劳,也只能化作这轻描淡写的一句。
    殿內静默一瞬,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皇帝的目光从虚无处收回,仿佛刚才只是信点评点了庭前花草,转而落在吕方刚斟满的参茶上,氤盒的热气扭曲了光影。
    “韩子恆是纯臣,一心为公,朕知道。”
    皇帝抿了口茶,“但他身后,是白鹿书院,是那些希望通过科举、通过新法晋身的寒门子弟。
    他推行“仙官“,亦有借朝廷之力,压制世家,为寒门开路的私心。”
    “陛下圣明。”
    吕方轻声道,“水至清则无鱼。
    韩先生有私心,反而更显其公心。
    总比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却行那弒君篡位之实的人要强。”
    皇帝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你这老货,倒是会说话。”
    他放下茶盏,走到御案前,指尖重重按在那封韩子恆留下的奏摺草稿上。
    “云家————树大根深,其心可诛!
    张宗昌的北玄卫钉在江州,云长天怕是寢食难安。
    这次清查灵资,就拿江州试点!
    让韩子恆的人明著去,你派內卫暗中跟著。
    给朕好好查,仔细查!”
    “老奴明白。”
    “还有,”皇帝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窗外漆黑的夜空,“给朕盯紧了京里这些修士。寿诞在即,鱼龙混杂。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闹事,无论来自哪家宗门,格杀勿论。”
    “是。”
    皇帝沉默片刻,体內因血玉冰莲而愈发澎湃精纯的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八重关隘的瓶颈已清晰可感。
    他走回窗边,望著那片似乎触手可及,却又因自身道路不同而始终隔著一层无形屏障的星空。
    “吕伴,”
    他声音低了些,带著一丝因自身力量增长而愈发清晰的不甘与渴望,“你说————朕这武道,即便臻至宗师极致,寿不过双甲子,力可摧城,却终究————难敌那御剑青冥、呼风唤雨的仙家手段吧?
    真正的仙道,又该是何等光景!”
    吕方心头微震,抬头看著皇帝挺拔却难掩对另一条道路嚮往的背影。
    他深知,陛下越是接近武道顶峰,便越能感受到那条截然不同、看似更加超脱的道路所带来的诱惑与————压力。
    “大家乃真龙天子,自有天命庇佑。”
    吕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也更显慎重,”仙道縹緲,机缘难测。而陛下所持之武道,乃是堂皇正道,掌人间权柄,镇万里河山。”
    “天命?权柄?”皇帝轻笑一声,带著自嘲与更深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野心,“若天命在朕,为何让这灵机偏偏在此时復甦?让那些世家、宗门,得以重续道统,拥有朕可能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力量?
    他们能求,朕为何求不得?”
    他转过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对力量与长生的炽热追求。
    “朕要的,不仅是人间帝王。那长生路,那通天途,朕————一定要找到方法!”
    御书房內,烛火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皇帝眼中跳跃的火焰愈发炽烈。
    他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宣言似乎消耗了不少气力,也引动了体內因血玉冰莲而愈发澎湃的真气。
    他缓缓闔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外放的宗师气息隨之渐渐收敛,沉入丹田。
    片刻后,他再睁开眼,眸中已恢復了几分帝王的沉静,只是深处那抹渴望犹在。
    “罢了,”皇帝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修炼前的疲惫与驱赶之意,“你且退下吧。朕要静一静。”
    “是,老奴告退。”吕方深深躬身,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至殿门。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內外。
    就在门缝即將完全闭合的剎那,吕方眼角的余光瞥见—
    御书房內,皇帝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向那“正大光明”的匾额。
    他並未如寻常武夫那般摆开架势,只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將双足微分,不丁不八地立著。
    然而,就在这看似隨意的站立中,他清瘦的身形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韵托起,脊背微弓而后挺,脖颈显得异常修长,双肩松垂,双臂微抬,意蕴內含。
    灯火摇曳,將他投在光洁金砖地上的影子拉得顾长,那轮廓竟真如一只独立寒汀、意態閒適的孤鹤。
    恰在此时,一句低沉、缓慢,带著独特韵律与悠长呼吸声的口诀,隱隱从门缝中流淌出来:“练的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声音渐低,后续的诗句已不可闻。
    但那“鹤形”的意象,却已隨著这口诀,与皇帝此刻的身姿、气息完美契合,仿佛他整个人都已融入了这修炼的意境之中。
    吕方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陛下这《松鹤延年功》的火候,是越发精深了。
    气息內敛,神意自生,这身形似鹤”已非徒具其表,而是真正得了其中三昧,开始由外而內,滋养形神,触摸到宗师更高层次关窍的体现了。】
    他深知,陛下虽渴求仙道,但这数十年精纯不輟的武道修为,这已臻化境的“鹤形”根基,才是其真正的依仗。
    只是,这鹤形松意,固然延年益寿,气韵高渺,终究————仍在凡尘武学的范畴之內。
    与那御剑乘风、寿元悠长的仙家手段,仍是云泥之別。
    想到这里,吕方不再停留,身影融入宫道更深的黑暗中,如同滴入墨池的水,再无痕跡。
    而那御书房內,千株松下的问道之诗,伴隨著那孤鹤般的身影,只在皇帝一人心间流转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