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江畔杀机

    北玄江自西向东,横亘於北莽县南,水势浩荡,奔流不息。
    一行四人沿江而行。江风带著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白玄礼目光扫过江面,只见大小船只往来如织,帆影点点,不由得感慨:“好繁忙的水道。”
    “靠水吃水罢了。”白岁安接口,抬手指点,“你看那吃水深的,多是载著蜀锦下行;那些船体轻快,掛著盐字旗的,多半是溯流而上,往吴地去贩盐。”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谈论田间的稻穗,“这江上討生活的,十之七八是縴夫与船工。”
    李县尉闻言,侧目看来:“白掌柜对行船运货倒是熟稔,莫非去过蜀中?”
    “早年四处游歷,碰巧到过。”白岁安答得简略。
    “哦?所为何事?”李县尉似隨口一问。
    白岁安顿了顿,声音平稳:“寻仙。”
    这二字一出,连一旁安静聆听的李清婉也抬起明眸,带著几分好奇望向他。
    “寻到了吗?”少女的声音清脆,带著这个年纪特有的直率。
    白岁安脸上並无尷尬,只笑了笑:“自是没的。不过现在这样,妻儿在侧,有田有店,也挺好。”
    李县尉与女儿对视一眼,皆露出会心之色。
    然而,一直留意著父亲的白玄礼,却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负在身后那只手,在“寻仙”二字出口时悄然握紧。
    他心头滋味莫名,仙……真的值得如此执著么?
    他只在妹妹的话本里听过那些腾云驾雾的故事,最近更是听多了《西游记》里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只觉得所谓神仙,似乎也並非那般值得嚮往。
    他曾问过父亲,父亲当时只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曾是仙,后来成了神。”
    “有何区別。”
    “日后有机会,讲《封神榜》时你自会明白。”
    江风猎猎,夹杂著远处縴夫低沉雄浑的號子声,交织成一片独特的乐章。
    李县尉打破沉默,指著江边码头林立的旗帜:“瞧见没?陈、刘、张、石,四大家族的营生大半繫於此江。还有那面黑底磐石旗,磐门的人。”
    他语气转沉,“北莽县地处要衝,这北玄江便是命脉。四大家族盘踞,磐门依附江水而生,势力错综复杂。那日你客栈开业,其余三家未曾露面,也是因此。”
    白岁安点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情理之中。”
    他话锋微转,眉头轻蹙,“只是,我白家初来乍到,与磐门素无仇怨。若仅为些许例钱,开业那日他们何至於摆出那般阵仗,连副门主都亲至?”
    “此事我也觉蹊蹺。”李县尉沉吟道,“磐门虽非善类,但通常求財不求气,那日確实反常。”
    四人一时默然,继续沿江岸向上游行走。
    他们这一行颇为醒目,很快便引来不少目光,其中不乏隱带审视的视线。
    白玄礼注意到几拨腰间佩著短棍、神色彪悍的汉子,眼神微冷,低声道:“爹,磐门在此耳目眾多,龙血鲤珍贵,他们恐怕不会坐视。”
    李县尉闻言,朗声一笑,声震四野,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小子,放心!这北玄江,还轮不到他磐门一手遮天!”
    他驀地抬手指向东方,“看那边!”
    眾人循著他所指望去,只见十里外一座山丘上,赫然矗立著一座营寨,一面绣著“北玄”二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北玄卫的戍守卫所。”李县尉语气中带著一丝傲然。
    白玄礼目力极佳,凝神望去,只见营寨辕门处守卫的兵士,个个身著制式鎧甲,兵刃寒光闪闪,甲冑上铭刻著奇异的纹路,平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嚮往,男儿当如是,执锐披坚,护卫疆土。
    一旁的李清婉见他看得出神,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啪!”李县尉蒲扇般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拍在白玄礼后脑勺上,將他从出神中惊醒,“別盯了!军营重地,岂容肆意窥探?再把里面那老傢伙惹出来,平添麻烦,还抓不抓鱼了?”
    他虽在呵斥,眼中却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戏謔与提点之意,“不过,若此番真能抓到龙血鲤,凭此气血大补,你小子衝击武道七重应当不在话下,八重也可望一望。届时,去北玄卫搏个总旗噹噹,年俸百两,统兵五十,岂不快哉!”
    白玄礼揉了揉后脑,並未著恼,反而郑重抱拳:“谢大人指点!”他知这是李县尉的看重。
    白岁安在一旁微笑看著,对李县尉这略显粗鲁却充满善意的举动毫不在意。
    四人行至江河中游靠上段,此处江面收窄,水流明显湍急了许多,浪涛拍岸,捲起白色水沫,寻常鱼影都难见,更別说龙血鲤的踪跡。
    李县尉环顾四周,浓眉皱起:“白掌柜,你確定是此处?这水势,可不像是藏宝之地。”
    不等白岁安回答,李清婉已浅笑开口,声音带著一丝自信:“爹爹,有鲤无鲤,一试便知。”
    她说著,从隨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一小截色泽深紫、状如虬龙的根须,正是百年紫须参的根茎。
    只见她手法嫻熟地將根须研磨成紫色粉末,又取出几样不知名的药粉,按照比例小心地混合,期间添加一小瓶液体,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深諳此道。
    白玄礼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和灵巧的双手,一时有些怔忡。
    李县尉见状,颇为自得地解释道:“婉儿自幼隨我辨识药材,调製这些饵料,不在话下。”
    ……
    与此同时,远处一片茂密的树荫下,两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牢牢锁定著江边的四人。
    其中一人,左臂软塌塌地吊在胸前,脸上带著深刻的怨毒,正是开业当日被白玄礼一招卸掉胳膊的“狼头”汉子。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乾瘦老者道:“董爷,已经派人快马通知副门主了。副门主回话,已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迷烟障』,届时隔绝李贄与白家父子。由副门主亲自牵制李贄,白家父子……就交由我们料理。”
    董老七阴惻惻地哼了一声,枯瘦的手指捻著几根鬍鬚:“算他们倒霉,撞到老子手里。只要没有確凿证据,就算李贄猜到是我们做的,也不敢彻底撕破脸。”
    “狼头”汉子啐了一口,恨恨道:“要不是门主他老人家……哼,在北莽县地界,悄无声息地做掉两个泥腿子,算得了什么!”
    “蠢货!”董老七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完好的右肩上,力道不轻,“李贄背景不简单,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凶光毕露,“若他们自己不识趣,非要往死路上撞,那就怪不得我们心狠手辣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残忍而冰冷的笑意,仿佛已看到白家父子血溅五步的场景。
    江风掠过树梢,带来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