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县城消息

    夜色浓重,刘家大宅书房內,灯烛摇曳。
    刘全捏著刚送到的信纸,肥硕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是他那在县衙当县丞的堂兄刘坤遣人快马送来的。
    他眯著小眼睛,逐字读著,脸色渐渐阴沉。
    “王县令已吩咐下面开始准备同福客栈的转让文书了?”他低声咒骂一句,“那姓白的泥腿子,竟真凑够了银两,付了一百两定金?”
    脚步声急促,刘三推门而入,低声道:“老爷,盯梢的人回来了,確有其事。白岁安当著李县尉和周掌柜的面,给了银票,说好明日携余款去交割。”
    刘全將信纸拍在桌上,烛火猛地一跳:“大哥的意思,不能让这客栈真让白岁安盘成了。”
    他小眼睛里精光闪烁,透著不解与一丝不甘,“本来由著他折腾,等赔个乾净,来年那些跟著凑份子的穷鬼交不上税,地自然落到我手里…现在却要提前插手?”
    刘三三角眼一转,凑近道:“老爷,既然要拦,不如乾脆点?我带几个弟兄,今晚就去白家,把银钱『拿』回来!既断了他们念想,也给您出口气!”
    “蠢货!”刘全呵斥道,脸上横肉一抖,“脑子里只有打打杀杀?”
    一旁静立的帐房赵先生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
    “刘三爷,此事莽撞不得。
    其一,你手下那些人,多是村里的,谁能保证下手时不被认出?谁又能保证事后不走漏风声?
    其二,白岁安此次並非一家之行为,村中十余户参与,多少双眼睛看著?
    你若强抢,便是断了他们刚刚生出的財路盼头。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届时群情激愤,刘家势再大,在这白山村里也恐成眾矢之的。
    几张卖身契,真能完全约束住你手底下那群武夫?”
    刘三被噎得说不出话,訕訕低头。
    刘全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
    堂兄在信中点明,县令致仕在即,不想节外生枝,但更不愿见一个小小农户藉此机会攀附上指李县尉,乱了北莽县,尤其是白山村以往的“规矩”。
    这白山村的“规矩”,是他刘家说了算。
    他沉吟片刻,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大哥既然吩咐了,那就不能让他顺当。那客栈不是闹失踪,邪门得很吗?”
    他看向刘三,“你明早派人,把客栈接连死人、官府都查不清的消息,给我添油加醋地在村里传开!尤其是那些凑了份子的人家,务必让他们知道,自家血汗钱要扔进一个鬼店了!”
    “老爷高明!”刘三恍然大悟,“那些人本就半信半疑,一听这个,肯定慌神!明天一早准去白家闹著退钱!”
    “白岁安凑这三百两必定不易,一百两定金已经交了,若剩下的银两被折腾没了,盘店自然黄了。”
    刘全嘴角勾起冷笑,
    “如此,既坏了他的事,又不得罪那些穷鬼,反而让他们怪白岁安引他们入险境。至於他家那五亩肥田…”他眼中贪色一闪,“迟早是我囊中之物。”
    “我这就去办!”刘三转身欲走。
    “慢著,”刘全叫住他,叮嘱道,“做得隱蔽些,找几个口舌伶俐、常在外围走的生面孔,別让人一眼看出是咱家的人。”
    “明白!”刘三快步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刘全踱到窗边,望向村尾白家小院的方向,只有模糊轮廓隱在黑暗中。
    “白岁安…”他低声自语,“你想带著这群穷鬼翻身?坏了规矩,就得摁下去!”
    夜风掠过院中老树,发出沙沙声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在寧静的山村夜色里悄然蔓延开不祥的预兆。
    晨雾尚未散尽,白山村还浸在湿冷的静謐里。
    几声零散鸡鸣中,货郎摇著拨浪鼓,慢悠悠地晃进了村。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吆喝货品,倒是和几个一早就在院墙根下搓麻绳、拾掇农具的乡邻搭上了话。
    “几位乡亲,听说了没?县城东街那间同福客栈,嘖嘖,邪乎得很吶!”货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一个正给锄头除锈的老汉抬起头:“咋了?那店不是说要盘出去么?”
    “盘?谁接谁倒霉!”货郎一拍大腿,“连著失踪了好几个人!官府查了又查,屁都没找著!都说里头不乾净!可你们猜怎么著?听说昨儿个真有个冤大头,愣是拍出了一百两银子的定金!”
    旁边一个看似路过的行商凑过来插嘴:“一百两?真是钱多烧的!我听说啊,好像还是个姓白的……”
    货郎猛地一拍脑袋,故作惊讶:“姓白?哎呦!不会是咱们这白山村的人吧?”
    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墙根下的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覷,脸色微妙地变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清晨的村落。
    那些本就心存疑虑、咬著牙才凑出份子钱的人家,灶房里的碗筷声停了,院子里餵鸡的手顿了,心里那点刚被点燃的火苗,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吱吱作响,只剩下一缕惶恐的青烟。
    “当家的……那、那客栈真死过人?”妇人抓著男人的胳膊,声音发颤。
    男人铁青著脸,闷头磨著手里的镰刀,吭哧吭哧的声音格外刺耳。那几吊钱,是攒著给娃开春交束脩的。
    也有在井边打水的閒汉嗤笑:“俺早说了!白岁安种地是把好手,做生意?哼,等著看吧,裤衩都得赔掉!”
    幸灾乐祸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孙老汉正督促著孙大石整理那身刚发的、穿著还彆扭的刘家护院短打,听到门外路人的议论,他得意地咂咂嘴:“瞧瞧!俺说啥来著?还是得跟著刘老爷稳妥!学武为啥?不就为这踏实饭口?那客栈是咱能碰的?”
    孙大石系腰带的手一顿,脸上火辣。
    昨日收租,他对著昔日一起练武的兄弟呼来喝去,对方那错愕又屈辱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闷声道:“白叔……或许有他的打算。”
    “打算个屁!”孙老汉唾沫星子横飞,“刘老爷都说那是火坑!赶紧收拾,今儿还得去催李老栓家的租子!”
    王猎户家,气氛同样凝重。
    王猎户的妻子一边用力搅著锅里的粥,一边数落:“我就说不行不行!那客栈是啥好地方?死过人的!一百两定金打了水漂不说,还得罪刘大户!咱家就这点家底,经得起折腾?你去!快去把咱那十五两要回来!”
    王猎户难得地梗著脖子,闷声道:“岁安不是没成算的人!他既然敢盘,肯定有法子!咱不能听风就是雨!”
    “你有成算?你有成算咋没让咱家地多打几石粮?”妻子气得把勺子一摔。
    一旁默默帮著烧火的王嫣儿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担忧,声音细细的:“爹……玄宣哥他们家……不会有事吧?”
    村中学堂旁,韩先生负手而立,望著逐渐骚动起来的村落。
    赵武师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先生,消息传开了。刘家手脚倒快。”
    韩先生目光悠远,淡淡道:“欲承其重,必受其谤。这点风波都经不住,又何谈『一起富裕』?且看吧。”
    刘全站在自家高宅的阁楼上,远远望著村尾方向。听著隱约传来的嘈杂,他肥厚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小眼睛里满是得意。白岁安,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越来越多的人,揣著各自的心思,焦虑、怀疑、看热闹、幸灾乐祸,都不约而同地朝著村尾那棵大柳树下匯聚。
    白家那扇尚未开启的院门,仿佛成了磁石,吸住了全村的目光。
    柳树下,人越聚越多,低声的议论匯成嗡嗡的杂音,在清冷的晨雾里瀰漫开不安的气息。
    院门,依旧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