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他寧可带著秘密『烂在肚子里

    戴志强电话里传来的消息,让林卫国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感受到了另一种更深沉的震动。
    何文山开口了。
    不仅承认了“园丁”身份,还交代了通过张振华的影响力为违规项目开绿灯的情况,甚至要求见更高级別领导,声称有关於张振华“更重要的情况”。
    这意味著,调查的矛头,已经无法避免地指向了那位正在医院里、德高望重的老部长。无论最终张振华本人涉入有多深,何文山的供词都將在政治上掀起巨大的波澜。
    “何处长,郑组长那边……”林卫国定了定神,问道。
    “郑组长已经知道了。他命令严格封锁何文山最新供词的內容,仅限於核心审讯组知晓。同时,他已经向部党组主要领导和相关部门首长做了紧急口头匯报。”戴志强的声音带著彻夜未眠的乾涩,但条理清晰,“郑组长指示,同意何文山的要求。他將亲自来大同,与周副局长一起,听取何文山的当面匯报。”
    郑组长亲自来!
    这不仅是重视,更意味著案件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攻坚和定性阶段。林卫国能想像到北京方面此刻的凝重气氛。
    “我这边需要做什么?”林卫国立刻问。
    “稳住分局,一如既往。”戴志强强调,“郑组长来大同的消息要绝对保密,仅限於你我知道。他也不会公开露面,所有接触都在安全点进行。你的任务还是確保分局这个『后方』在任何情况下都稳定、有序,不给调查工作增添任何变数。另外,对李成栋、谭明远那边可能的新动向,保持最高警惕。何文山开口,他们很可能通过別的渠道感知到压力变化。”
    “明白。”林卫国感到肩上的责任沉甸甸的。分局的稳定,此刻是调查工作最重要的基础之一。
    “还有,”戴志强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何文山交代的那个单线联络人,我们已经部署监控。是一条隱藏得很深的线,表面上与铁路系统毫无关联,是个做进出口贸易的港商。八十年代初就经常往来內地,主要通过广州、深圳活动。何文山通过参加广交会的机会与他建立联繫,利用技术交流的名义传递信息。这个人,我们正在布控,准备適时收网。”
    港商……进出口贸易……这確实比王启明继父那种老旧电台联络点更隱蔽,也更具时代特徵。改革开放初期,人员往来复杂,监管存在盲区,被利用不足为奇。
    “这个港商,和张老那边……”林卫国试探著问。
    “何文山目前的供词里,还没有直接证据显示张老与这个港商有接触。但他暗示,有些通过张老影响力促成的项目,最终的部分『技术消化』和『后续服务』,是由与这个港商有关联的公司承接的。这里面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或者洗钱通道,需要进一步查证。”戴志强解释道,“这也是郑组长必须亲自来听匯报的原因之一。牵扯麵太广,定性需要极度慎重。”
    情况確实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林卫国结束通话,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窗外的夜色浓重,分局大院寂静无声,但他仿佛能听到远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惊雷。
    第二天,一切如常。
    林卫国主持召开了一个关於春季线路防洪准备的会议,要求各段站提前排查隱患,储备物资。会上,他语气平稳,布置工作条理清晰,没有人察觉到他內心的波澜。
    下午,他特意去了一趟电务段,检查通讯设备的防雷设施。电务段长老韩陪著他,一路介绍情况。路过一台老式的载波电话机时,林卫国隨口问起这类老旧设备更新换代的进度。
    老韩嘆了口气:“林书记,不瞒您说,更旧的早该换了。但有些设备,当年引进的时候花了外匯,技术也算先进,用著还行,加上更新资金紧张,就一直拖著。像这台,还是七九年那批进来的,核心部件坏了都没处配去,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七九年……
    又是这个敏感的时间点。林卫国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这批设备当时的引进,分局里谁比较熟悉?”
    老韩想了想:“当时马局长主抓,具体技术谈判和落地,主要是王启明总工负责。哦,对了,部里当时也来了专家指导,好像……信息技术局也派人参与了,毕竟是通讯设备嘛。具体哪位专家,年头久了,记不清了。”
    部里信息技术局……
    何文山当时就在那里。林卫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叮嘱了几句设备维护安全注意事项。
    回到办公室,他仔细回忆老韩的话。何文山以部里专家身份参与早期项目,顺理成章。这或许是他与大同分局產生最早交集的契机之一,也为后来发展赵德顺、影响王启明埋下了伏笔。
    傍晚时分,保密电话响了。是戴志强。
    “卫国,郑组长和周副局长已经抵达,在安全点。晚上八点,他们听取何文山匯报。郑组长指示,你可以旁听,但不发言,只听。结束后,郑组长可能要见你。”
    “是,我准时到。”林卫国知道,这將是他第一次直接面对部里调查组的最高负责人,也是第一次旁听何文山这种级別涉案人员的核心供述。他必须做好准备。
    晚上七点五十,林卫国乘车悄悄来到郊外农机厂的安全点。
    警戒比之前更加森严。他被直接引到指挥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这里可以通过单向玻璃看到隔壁的审讯室,也能听到声音。
    八点整,郑组长和周副局长在戴志强的陪同下,走进了审讯室。
    郑组长依旧穿著朴素的中山装,面容清癯,表情平静。
    周副局长脸色严肃。何文山已经被带到了审讯室,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憔悴,头髮凌乱,眼镜后面的眼神失去了之前的冷傲,只剩下一种灰败和复杂交织的神情。
    没有多余的寒暄。
    郑组长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何文山:“何文山同志,我是部里派到大同的联合调查组组长郑新民。听说你有重要情况要向组织匯报。现在,你可以讲了。要实事求是。”
    何文山抬起头,看著郑组长,又看了看周副局长和戴志强,嘴唇哆嗦了一下,哑著嗓子开口:“郑组长,周局长,戴组长……我……我有罪。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利用了党和人民给我的知识和权力,做了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情……”
    他的开场白是程式化的懺悔,但接下来,他讲述的內容却让旁听的林卫国屏住了呼吸。
    何文山详细讲述了他如何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利用参与技术引进项目评审、出国考察的机会,被境外情报人员以“学术交流”、“资料共享”为名拉拢,最初是提供一些非核心的技术资料,后来在对方许诺帮助其子出国深造、提供“研究经费”等条件下,越陷越深,开始有选择地提供带有密级的信息。
    他承认了自己“园丁”的代號,承认了通过赵德顺传递指令、协调“断尾”,承认了利用技术权威身份影响王启明等人,也承认了通过那个港商渠道与境外传递情报和接收指令。
    讲到关键处,他提到了张振华。
    “张老……张振华部长,他对我一直很赏识,在技术路线上很支持我。”何文山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项目,我知道不符合规定,或者技术风险很大,但为了……为了个人和某些关係的利益,我会在向张老匯报时,刻意强调其『战略意义』和『创新性』,淡化风险。张老信任我,在很多情况下,会给予支持,或者在审批时……打个招呼,行个方便。”
    他举了两个例子,都是大同分局问题项目的前期关键审批节点。何文山承认,他利用张振华的信任和影响力,为这些项目扫清了部分制度障碍。
    “但是,”何文山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我必须向组织说明,我从未向张老透露过我与境外的关係,也没有直接要求他为我做违法的事情。他……他可能只是出於对技术发展的急切心情,或者被我们这些人营造的假象蒙蔽了。那些项目的最终腐败和泄密,是我的责任,是马保国、王启明他们的责任。”
    他在竭力將张振华的责任限定在“失察”和“被利用”的范围內,试图切割。
    郑组长一直静静地听著,此时缓缓开口:“何文山,你说你从未向张振华同志透露过你与境外的关係。那么,你通过他的影响力促成的那些项目,最终產生的某些『技术合作』和『后续服务』,流向了与那个港商有关的公司,这一点,张振华同志是否知情?或者,他是否从中获得了任何形式的利益?”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是区分“失察”与“共谋”甚至“利益交换”的关键。
    何文山脸色白了白,低下头,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艰涩地说:“我……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张老知情,或者获得了利益。那些公司的背景很复杂,层层转包,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但是……但是有一次,那个港商私下跟我说过,有些关係需要『打点』,『上面的香要烧到』。他暗示,有些钱……是作为『諮询费』或者『赞助费』,流向了某些与项目推动有关的……『相关人士』设立的基金会或研究机构。具体……具体到张老个人,我不清楚。”
    他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完全否认,留下了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影子。
    郑组长没有继续追问这一点,转而问了几个关於那个港商的具体联络方式、交接手法、以及何文山自己保留的证据等问题。何文山一一回答,比之前审讯时配合了很多。
    匯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何文山显得筋疲力尽,几乎瘫在椅子上。
    郑组长站起身,对戴志强说:“做好笔录,让他签字。加强看管。”然后,他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的方向,对周副局长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几分钟后,林卫国被工作人员请到了安全点內另一个安静的小房间。郑组长和周副局长已经在里面。
    “林卫国同志,坐。”郑组长指了指椅子,態度平和。
    “郑组长,周局长。”林卫国恭敬地坐下,腰背挺直。
    郑组长打量了他一下,开口问道:“刚才何文山的匯报,你都听到了。有什么想法?”
    林卫国知道这不是閒聊,是考校,也是了解一线干部的看法。他谨慎地思考了几秒,回答道:“郑组长,周局长,何文山的供词,基本印证了我们前期调查的方向,也提供了更清晰的脉络。特別是关於他如何利用技术权威身份和上级信任,影响项目审批、发展下线、並与境外联络的部分,逻辑上是连贯的。至於涉及张振华老部长的情况……我认为,何文山在尽力切割,但有些关联恐怕难以彻底撇清,尤其是『諮询费』、『赞助费』流向不明这个问题,需要彻查。”
    他没有夸大,也没有迴避,基於听到的內容给出了客观分析。
    郑组长微微頷首,看不出满意与否,继续问:“如果你是调查组的负责人,面对现在的情况,下一步重点应该放在哪里?”
    这个问题更直接。林卫国深吸一口气,答道:“第一,立即对何文山供出的那个港商实施控制,获取直接证据,切断这条境外联络渠道,並查清资金流向。第二,依据何文山提供的线索,彻底核查他所提及的、可能存在问题或异常资金往来的『基金会』、『研究机构』。第三,对张振华老部长,在严格遵守组织程序和医疗允许的前提下,进行必要的、审慎的询问或情况了解,澄清疑点。第四,加快对大同分局內部涉案人员的审理,固定全部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同时,確保分局整体稳定。”
    他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四个方向,既有对外追击,也有对內深挖,既有对关键人物的审慎处理,也有对基层局面的稳控考虑。
    周副局长看了郑组长一眼,点了点头。郑组长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讚许神色。
    “思路是清晰的。”郑组长缓缓说道,“何文山开口,是重大突破,但也意味著斗爭进入了更复杂、更困难的阶段。涉及老同志,涉及歷史问题,涉及境外势力,每一点都需要慎之又慎,但也不能畏首畏尾。证据,是唯一的標尺。”
    他看著林卫国:“你们大同分局,是这场斗爭的发源地,也是风暴眼。你作为分局的主要领导,身处一线,感受最直接。接下来,无论调查指向哪里,无论外面有什么风雨,分局这个阵地,必须牢牢守住。生產不能乱,队伍不能散,人心不能浮。这是你的责任,也是对调查工作最大的支持。”
    “是,郑组长。我保证,大同分局党委一定坚守岗位,履职尽责,確保稳定。”林卫国肃然应道。
    “好。”郑组长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志强同志会跟你保持联繫。记住,今晚听到的一切,严格保密。”
    “明白。”
    离开安全点,坐在返回分局的车上,林卫国的內心並未轻鬆。郑组长的话言犹在耳,何文山供词中那些模糊的阴影更让人心头沉重。张振华的身影,虽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却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吸附著无数的秘密和压力。
    车子驶入市区,夜色阑珊。林卫国让周大勇直接开回分局办公楼。他想再去办公室待一会儿,理理思绪。
    刚走进办公楼大门,值班室的老杨就迎了出来,脸上带著些紧张:“林书记,您可回来了。刚才戴组长那边来电话,说有急事,让您回来务必立刻联繫他。”
    林卫国心里一紧,快步上楼,用保密电话拨通了戴志强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戴志强的声音传来,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
    “卫国,出事了。我们安排在广州监控那个港商的小组匯报,目標在今晚一次例行外出后失踪,疑似提前察觉,潜逃了。几乎同时,北京方面传来消息,张振华老部长的病情……出现『反覆』,医疗专家组正在抢救。还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
    “赵德顺在监房里闹起来了,吵著要立刻见你,说是有关於何文山和『上面』的极端重要情况,必须当面告诉你,否则……他寧可带著秘密『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