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要当面匯报

    戴志强电话里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瞬间让林卫国握著听筒的手心发凉。
    张振华老部长,心臟病突发,住院,情况严重。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定了定神,对著话筒问:“何处长,消息確认了吗?”
    “北京方面正式通报过来的。”戴志强的声音同样凝重,“送医过程、接诊医院、初步诊断都有记录。但具体病情程度,是『据说』比较严重。现在人已经住进高干病房,外界无法探视。”
    林卫国迅速思考著。是真的突发疾病,还是……
    一种以退为进、甚至是以此施压或切断调查线索的策略?如果是后者,那对方的反应速度和决断,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那我们的调查……”林卫国试探著问。
    “郑组长已经和部里、还有相关部门紧急沟通。”戴志强语气坚决,“调查不会停止,反而要加快!张老住院,无论是真是假,客观上都会让一些人產生观望,或者让一些想借他名义说话的人暂时收敛。这是我们的窗口期。必须趁著这个时间,把何文山这里的证据链彻底砸实!只要何文山的铁案做成,后面不管牵出谁,都有基础。”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程序上,对老部长的任何调查或询问,都必须更加慎重,手续也会更复杂。但何文山是关键。突破他,很多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我明白。”林卫国知道,此刻稳住分局,確保后院不起火,就是最重要的工作。“分局这边我会盯紧。李成栋副书记那边……”
    “暂时不用理会。他拋出『老干部座谈会』的议题,现在张老突然住院,这个议题自然搁置。他短期內应该不会有新的动作。你按计划把分局的稳定报告报上去就行。”戴志强指示,“另外,通知刘峰,最近分局所有对外的联络,特別是涉及市里有关部门的,都按正常工作程序办,但所有接触內容,要有记录。非常时期,多留一份心。”
    “好的。”
    掛了电话,林卫国立刻把刘峰和纪委王副书记叫来。
    他没有提张振华住院的具体情况,只传达了上级要求加快调查、同时务必確保內部稳定的精神,强调了近期对外联络的纪律和记录要求。
    刘峰和王副书记都是老同志,从林卫国格外严肃的语气和要求的细节中,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郑重地点头领命。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
    分局的稳定报告按照程序上报了局党委和市委。林卫国照常主持生產调度会,下现场检查春融期线路安全,一切工作井然有序。李成栋那边没有再联繫,市委也没有对那份报告做出特別的反馈。
    但林卫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他通过保密线路与戴志强保持著每天至少一次的通话。
    何文山的审讯依然艰难。这个老专家心理素质极强,面对家里搜出的微型胶捲和密写便笺碎片,他最初有短暂的慌乱,但很快又构筑起新的防线。
    他承认胶捲里的资料是他“个人研究收藏”的,但辩称是当年项目结束后按规定可以留存参考的非核心资料,否认主动提供给境外。对於密写便笺,他乾脆说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写的草稿,可能涉及一些“学术探討”。
    至於儿子何晓斌的留学和海外匯款,他更是一推二五六,说是正常的人才培养和亲戚往来。
    “他在拖,也在等。”戴志强在电话里声音沙哑,透著疲惫和焦灼,“等外面有人捞他,或者等我们证据不足拿他没办法。技术组对密写便笺的残留化学药剂进行分析,发现是特定型號的间谍用密写药水,市面上根本没有。但他咬死是『记不清』。胶捲上的『机密』印章是旧制式,他说当时管理不严,很多人都有留存。我们需要找到他传递这些资料的具体人证、物证,或者他与境外明確指示交易的记录。”
    “王启明继父那边呢?电台通讯记录里,有没有指向何文山的?”林卫国问。
    “有间接关联。通讯记录里提到过『老家来的园丁』,要求確保『技术枝条』的输送安全。但『园丁』这个代號,没有直接对应何文山的实名。何文山也否认知道这个代號。”戴志强说,“我们正在梳理何文山过去所有可能接触到境外技术交流的渠道,包括他出国考察、参加国际会议、以及通过学术期刊通信等所有记录。这是一个大海捞针的活儿,需要时间。”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张振华躺在医院里,病情不明,但谁也不知道这个“窗口期”有多长。
    这天下午,林卫国正在审阅机务段的一份技术改造方案,冯清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林书记,有您的电话,是……是北京长途,对方说姓谭。”
    谭明远?
    张振华的前秘书?林卫国心中一凛。这个时候,他打电话来?
    “接进来。”林卫国示意冯清出去,拿起了桌上那部保密性稍差、但通常用於对外公务联繫的电话。
    “喂,我是林卫国。”
    “林书记,您好,我是谭明远。”谭明远的声音传来,比上次更加低沉,带著明显的沉重和一丝沙哑,“不好意思,又打扰您。”
    “谭主任客气了,请讲。”林卫国语气平稳。
    “林书记,不知道您是否听说了……”谭明远停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张振华老部长,他……昨天下午突发心臟病,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我听说了。”林卫国没有隱瞒,“希望老部长早日康復。”
    “谢谢。”谭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老部长一直很关心铁路事业,尤其惦记著当年他倾注心血的一些老项目、老地方。这次病倒前,他还念叨过,说大同那边有些情况,可能有些误会,担心挫伤了基层同志的积极性,也担心一些歷史贡献被误解。”
    他又开始传递“声音”了,而且是以一个悲伤的、关心老领导的秘书身份。
    林卫国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谭明远似乎也不期待他接话,继续道:“我今天打电话,没有別的意思。一是老部长病倒,我们这些身边工作的人,心里都很难受,也想让相关方面的同志知道这个情况。二来……老部长一生清廉,为国为民,他的声誉,我们这些后来人,都有责任维护。林书记,您在大同第一线,有些情况可能比我们更清楚。我只想说,无论调查进行到哪一步,希望能实事求是,能客观看待歷史,能保护好那些真正为国家流过汗、出过力的老同志的名节。这也是……也算是对病中老部长的一点安慰吧。”
    话说得非常艺术。通篇没有一句要求停止调查或者为何文山开脱,但字里行间全是为张振华“正名”、强调“歷史贡献”、要求“客观看待”的诉求。而且把打电话的动机归结为“告知病情”和“维护老领导声誉”,合情合理,甚至带点人情味。
    林卫国知道,这比李成栋那种带有地方保护色彩的施压更难应对。他斟酌著用词,缓缓说道:“谭主任,请放心。上级党组织一直强调,要尊重歷史,实事求是。所有的调查,都是为了弄清事实,也是为了更好地推动事业发展。对於为国家和铁路事业做出过贡献的老同志,组织上始终是尊敬的。老部长的病情,我们都很关切,祝愿他早日康復。您说的这些,我会向相关领导转达。”
    他的回答同样原则化,表达了尊重歷史的立场,將调查定性为“弄清事实”,並承诺“转达”对方的关切,但没有做出任何具体承诺。
    谭明远似乎也料到会是这样的答覆,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谢谢林书记。打扰您工作了。”说完,便掛了电话。
    林卫国放下听筒,沉思良久。
    谭明远这个电话,看似情感诉求,实则压力更甚。他把张振华的病情和“声誉”直接掛上了鉤,暗示如果调查“伤害”了老部长的声誉,可能会引起更多同情甚至反弹。这是在打感情牌,也是在製造舆论压力。
    他立刻將通话內容报告给了戴志强。
    戴志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冷笑道:“感情牌都打出来了。看来他们是真的有点急了。何文山这里久攻不下,他们怕夜长梦多。张老住院,不管是真是假,都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悲情』藉口。谭明远这是想用『老革命』的声誉和病情,来干扰调查方向,至少爭取时间和同情。”
    “我们怎么办?”林卫国问。
    “不变。”戴志强斩钉截铁,“加快对何文山的审讯和外围证据搜集。郑组长已经协调了更专业的人员加入审讯组,同时从安全部门调阅一些可能与何文山有关的陈年档案。另外,我们决定对何文山採取一些特殊的审讯策略。”
    “特殊策略?”
    “嗯。暂时不便多说。你等著看结果。”戴志强没有细讲,但语气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卫国,你那边,再坚持一下。风暴眼,快到了。”
    接下来两天,林卫国明显感觉到戴志强那边的节奏在加快。保密电话联繫的频率增加了,戴志强的声音虽然疲惫,却带著一种越来越强的亢奋感。
    分局內部,林卫国加强了值守和巡查。他特意去后勤科转了转,赵德顺的座位空著,科里其他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位老同事的“长假”,议论不多。他又去了机务段,旁听了一次技术分析会,那位建议报废信號发生器的老技师吴全有也被控制审查,会议由另一位老工程师主持,技术討论照常进行。表面上看,分局运转如常。
    但林卫国知道,这只是表象。李成栋、谭明远的电话,张振华的住院,何文山的僵持……种种跡象都表明,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他和戴志强,就在这网的中央。
    周五晚上,林卫国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回招待所休息。
    就在这时,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骤然响起,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林卫国立刻接起:“我是林卫国。”
    电话那头传来戴志强沙哑却带著难以抑制激动的声音,语速很快:
    “卫国!突破了!何文山开口了!他承认了『园丁』的身份,承认了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和专业知识,为境外提供技术情报!他交代了一个关键的单线联络人,不是王启明继父那条线,是另一条更隱蔽的渠道!”
    “他还交代了部分通过张振华老部长的影响力,为一些违规项目和技术路线开绿灯、打掩护的事情!虽然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张老参与具体泄密,但何文山承认,张老对他的一些『学术交流』和『资料收集』行为,是知情且默许的,甚至在某些场合给过便利!”
    林卫国的心臟猛地一跳,握紧了话筒:“他怎么会突然开口?”
    戴志强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们……让他和他儿子何晓斌,通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前,我们告诉他,何晓斌在德国的某些活动,我们已经掌握了初步证据,並且德国方面可能很快会有一些『不友好』的调查动作。电话里,何晓斌的声音很慌张,確实提到了最近被不明人员跟踪和询问……何文山听完电话,整个人像垮了一样,沉默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就全说了。”
    戴志强顿了顿,语气沉凝:
    “他现在要求,见郑组长,或者更高级別的领导。他说……他还有关於张振华老部长更重要的情况,要当面匯报。他声称,涉及一些……更高层面的安排和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