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问渠那得清如许?

    徐子谦也不恼,嘿嘿一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乾净的油纸包。他趁著没人注意,飞快地夹起桌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水晶肘子,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你做什么?”裴元皱眉,“这是官宴,不可失礼。”
    “这怎么叫失礼?这叫光碟行动!”
    徐子谦理直气壮,压低声音道,“裴大哥你不懂,这水晶肘子可是御厨传人的手艺,在外面有钱都买不到!我娘牙口不好,最爱吃这种软烂的。还有小雨,这几天正在长身体,正是馋嘴的时候,我带回去给他们尝尝鲜。”
    说著,他又盯上了旁边的一盘清蒸鱸鱼,筷子蠢蠢欲动,但又怕太显眼被教諭骂。
    裴元愣了一下。
    他看著徐子谦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待的样子,原本冰冷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想起了自己在法家苦修的日子,那时也是这般,有好东西总想留给家人。
    裴元默默地伸出手,端起那盘完好无损的清蒸鱸鱼,直接倒进了徐子谦的另一个油纸袋里。
    “快点装。”裴元用身体挡住別人的视线,淡淡道,“这鱼刺少,適合小雨。”
    徐子谦大喜,感动得差点把油手蹭裴元身上:“谢谢裴大哥!我就知道你是面冷心热!咱们这叫二人一心,比那什么文心厉害多了!”
    主桌上。
    顾青云虽然在应付著几位大人的问话,但凭藉著敏锐的感知,早已將徐子谦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书山学海固然令人神往,但这人间烟火亦是大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唯独主桌这边的气氛稍显微妙。
    赵文渊侍郎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顾青云身上,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灌顶时的异象。
    “顾青云。”
    赵侍郎突然开口,周围几桌安静下来。
    “学生在。”顾青云放下筷子,挺直腰身。
    “你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虽然感天动地,但也確实如外界所言,悲苦之气太重,且锋芒太露。”
    赵侍郎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语重心长道,“治国平天下,虽需雷霆手段,但更多时候,靠的是春风化雨的教化之功。你既已入圣道,除了要有斩妖除魔的骨,还得有涵养心性的水。”
    他指了指亭外的镜湖:
    “今日鹿鸣宴,乃是雅事。你既然是案首,不妨再赋诗一首,不写杀伐,不写疾苦,只写这读书治学的心境。也好让在座的诸位看看,你这位杀星,是否也有静气。”
    这既是考校,也是一种回护。
    赵侍郎这是在给顾青云机会,让他洗去身上过於浓重的戾气標籤。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写惯了边塞风雪和民间疾苦的案首,能不能写出那种文縐縐的劝学诗来。
    顾青云闻言,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著那一方清澈的湖水。
    “大人的教诲,学生铭记於心。”
    顾青云转过身,神色变得寧静而深邃,“读书之道,在於明理,在於源头活水。若心如死水,则书便读死了。”
    “子谦,磨墨。”
    “好嘞!”徐子谦早已轻车熟路,放下刚打包好的油纸袋立刻跑过来。
    顾青云提笔。
    他调动了一缕才气,缓缓落笔。
    他在写大儒朱熹的那首《观书有感》。
    这首诗在地球上是劝学的巔峰之作,不讲大道理,只讲理趣,最是清新脱俗。
    第一句:
    “半亩方塘一鉴开,”
    字跡清秀俊逸,比之前的铁画银鉤多了一分流动之美。
    隨著这句诗成,镜湖轩內的空气仿佛变得湿润起来。眾人只觉得眼前一亮,面前的镜湖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大千世界。
    第二句:
    “天光云影共徘徊。”
    意境顿开!
    那天上的光,云中的影,都在这方水塘里自由自在地浮动。这不仅仅是写景,更是写读书人胸中的丘壑,要能容纳天地万物。
    赵侍郎的眼睛亮了。
    “好一个天光云影共徘徊!此句灵动至极!”
    顾青云笔锋一转,写下了那个困扰无数读书人的问题:
    “问渠那得清如许?”
    是啊,这池里的水,为什么能这么清澈,这么透亮呢?就像人的心,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如何才能保持清明?
    最后一句,点睛之笔!
    “为有源头活水来。”
    一股清泉流水的叮咚声,在每个人的心头响起。
    那张宣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
    只见那光芒化作一道清澈的水流虚影,环绕在宴席之间。
    凡是被这水流拂过的学子,只觉得连日来备考的疲惫一扫而空,原本因为酒劲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变得清明无比。甚至有几个卡在瓶颈多年的老学究,在这股意境的冲刷下,竟然感觉到了文宫的一丝鬆动!
    诗成,鸣州!
    “鸣州!又是鸣州诗!”
    江州院君赵长河激动得鬍子乱颤,“而且是极为难得的启智类诗词!此诗一出,哪怕不看前面的战诗,顾青云这案首也是实至名归!”
    “好!”
    赵侍郎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讚赏,“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青云啊,你这首诗,把读书的道理讲透了!”
    “那些说你是粗鄙武夫的人,看到这首诗,怕是要羞得钻地缝了。”
    说著,赵侍郎一边讚嘆,一边不著痕跡地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袖袍。
    他心中暗自盘算,此诗意境清远,虽无杀伐之气,却有开悟童蒙,洗涤文心的奇效。若是带回京城,掛在本官的书房之中,日夜观摩,不仅能彰显本官慧眼识珠,对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子侄也是绝佳的教诲。
    “青云啊,此卷墨跡未乾,灵韵正浓……”
    赵侍郎脸上掛著矜持而温和的笑容,缓缓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想要去代为收起这张珍贵的原稿,“本官便……”
    “啪!”
    一声轻响。
    赵侍郎的手伸到一半,却抓了个空。
    只见一只手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在他之前一把將那张散发著青色灵光的宣纸按住了。
    “哎呀!好诗!真是好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