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再造之恩

    事到如今,他已別无选择,也不想再做其他选择。
    “但凭林前辈吩咐。”
    青玉子拱手,语气郑重。
    林凡不再多言,开始仔细检查自身状態,清点储物袋中可用的法器、符籙、丹药。
    炼化幽冥水精后实力大增,但面对即將踏入的修罗场,再多的准备也不为过。
    青玉子也默默坐下,抓紧时间调息,儘可能多恢復一丝灵力,多稳固一分经脉。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必定步步杀机,他能做的,就是儘量不成为林凡的累赘。
    甚至……在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发挥一点意想不到的作用。
    石缝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修炼沉寂截然不同。
    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以及即將踏上征途的肃杀。
    外面的轰鸣与廝杀,成了这寂静最鲜明的背景音。
    古鯨的化石依旧沉默,幽蓝的鬼手藻依旧摇曳。
    但化石下的生命,已做出了选择。
    ......
    沉骸骨海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死寂,被彻底撕得粉碎。
    如同万年冰层被烧红的巨锤砸中,崩裂成无数尖啸的碎片。
    那深植於这片海域每一个角落的,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寂静。
    此刻正被狂暴的灵力对撞,法宝轰鸣和垂死哀嚎所取代。
    声音在水下传播得诡异而扭曲,时而沉闷如巨兽低吼,时而尖锐如鬼魅泣鸣。
    从极远处席捲而来,撞在古鯨化石上,又反弹回去,在海底形成层层叠叠的声浪迴响。
    古鯨那惨白巨骨化石下的狭小石缝中,林凡缓缓睁开双眼。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触觉,身下粗糙冰冷的岩石,带著海底特有的湿滑与坚硬。
    然后是听觉,那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杀戮之音。
    如同战鼓,一声声敲在心头。
    最后,才是视觉的恢復。
    眸中原本流转的湛蓝色光华如潮水般退去,那光华並非简单消散。
    而是以一种精妙到极致的方式收敛,一丝一缕。
    尽数敛入眼底深处,仿佛有自主意识般沉入瞳孔最底层,最终化作两潭望不见底的幽深寒渊。
    那双眼,平静得可怕,既无修为精进后的狂喜,也无外界混乱带来的惊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经过岁月与生死磨礪后的清明。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骨节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噼啪”声,如同沉寂许久的机关重新开始运转。
    周身那澎湃汹涌的灵压,此刻正以一种极为內敛的方式存在著,比半月前浑厚了何止数倍。
    若说半月前的灵力如同一条奔涌的江河,声势浩大却难免外泄。
    那么此刻,它已化作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表面波澜不惊,平滑如镜,映不出半分涟漪。
    內里却蕴藏著足以绞碎巨舰、吞噬山岳的汹涌暗流与刺骨寒意。
    开脉中期巔峰。
    距离后期,只差一层微妙的、一捅即破的窗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屏障的存在,薄如蝉翼。
    却又坚韧异常,需要某个契机,或是水到渠成的最后一丝积累。
    他没有急於起身,而是將神识如同最轻柔的纱,缓缓铺展开来,首先笼罩了这处临时棲身的石缝。
    石缝不大,最宽处不过五尺,最深约三丈。
    是古鯨一根肋骨与脊柱连接处的天然凹陷,又被岁月和海流侵蚀扩大了些许。
    入口处,他布下的那层简易的“水雾敛息阵”还在运转,流光微弱如风中残烛。
    勉强扭曲著光线与气息,让这石缝从外面看去,只是一片略微模糊的岩壁阴影。
    阵法基盘是几块隨手嵌入岩缝的下品水灵石,此刻已黯淡无光,灵力接近枯竭。
    神识扫过身侧。
    青玉子正靠坐在另一侧的岩壁下,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似乎连在调息中都承受著痛苦。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多少血色,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隱约可见。
    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件名贵却有了裂纹的瓷器,仿佛用力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新生经脉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持续穿刺的微弱刺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著他的神经。
    这是蚀脉黑煞掌遗留的恶果,也是新生经脉与原本近乎枯萎的经络系统艰难融合的必然过程。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然而,与半月前那种气若游丝、隨时可能断绝的状態相比,此刻的气息已然初步平稳,有了绵长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在他近乎乾涸的丹田中央。
    那株发生异变、呈现奇异琉璃剔透质感的木灵根,正顽强地扎根於此。
    只是修为终究暴跌。
    似乎感受到了林凡目光的注视,青玉子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隨即迅速聚焦,看清是林凡后,眸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隨即又被深切的忧虑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痛楚所取代。
    他想动,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僵硬得不像自己的,新生经脉传来的刺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用手臂支撑著冰冷粗糙的岩壁,试图挪起身子。
    手臂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虚弱。
    岩壁上细微的凸起硌著他的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清醒。
    他咬著牙,腮边肌肉绷紧,一点一点,將自己从倚靠的姿態,变成半跪,再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直。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吃力。
    林凡没有出手帮忙,只是静静看著。
    有些关,必须自己闯。
    有些力,必须自己使。
    过多的扶持,有时反是害。
    终於,青玉子站稳了,儘管身形还有些不稳,需要用手轻抵著岩壁。
    他喘了几口气,额头的冷汗更多了,脸色也更白。
    但眼神却亮了一些,那是一种不愿彻底沦为累赘的倔强。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无需任何言语。
    外间那越来越近、越来越狂暴的灵力碰撞轰鸣、法宝撕裂水流的尖啸、垂死修士发出的悽厉惨嚎。
    以及某种庞大结构不断崩毁的沉闷巨响,混合成的死亡交响乐。
    已然敲响了最急促,最不容迴避的战鼓。
    声浪穿过海水,穿过岩层,隱约传来,让石缝顶部的细碎砂石簌簌落下。
    这石缝,这短暂的、侥倖得来的避风港,已不再是安全之地。
    甚至,由於战斗的升级和范围的扩大。
    留在这里,很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某道失控的强大术法余波。
    或者某位杀红了眼、四处扫荡的宗门弟子发现,届时便是瓮中之鱉,绝无幸理。
    林凡眼神一凝,深邃寒潭般的眸底,闪过一丝决断的锐光。
    不再有丝毫犹豫,也无需任何多余的叮嘱。
    他袖袍看似隨意地一拂,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石缝入口处,那层由阵法维持的、已然微弱到极致的流光,应声而灭。
    最后几点残存的灵光,如同夏夜最后的萤火,闪烁了两下,便彻底消散在昏暗的海水中。
    本就隱蔽的石缝入口,此刻看去与周围岩壁再无二致。
    几乎在流光熄灭的同时,林凡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並不快,甚至有些舒缓。
    但就在这舒缓之中,身形已如鬼魅般“滑”出了石缝。
    没有剧烈的灵力爆发,没有强劲的水流扰动。
    他就仿佛本身便是这海水的一部分,是水中一道略深的影子,是光线一次自然的弯曲。
    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流畅与静謐,融入了石缝外那片被混乱、杀戮和狂暴灵力彻底搅浑的水域。
    甚至连他身上的青色衣衫,都没有因此產生剧烈的飘动。
    水遁之术,而且是极高明、近乎融入本源的水遁之术。
    青玉子看在眼里,心中凛然。
    他知道林凡很强,但这半月闭关,对方对水属性灵力的掌控,显然又精进到了一个让他难以理解的程度。
    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猛地咬紧牙关。
    齿缝间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气,那是强行催动虚弱臟腑和新生经脉带来的反噬。
    他强提丹田那缕微弱得可怜,却蕴含著奇异生机的木属性灵力。
    奋力驱动尚且僵硬,不时传来刺痛的身躯。
    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出石缝,朝著那道即將被昏暗水流吞没的青衫身影追去。
    他动作笨拙,灵力运转滯涩,带起明显的水流扰动,与林凡的静謐无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他拼尽了全力,眼神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背影,仿佛那是茫茫黑暗大海中唯一的灯塔。
    刚一离开古鯨化石那天然磁力场形成的,微弱的庇护与干扰区域。
    狂暴混乱的灵力乱流,便如同无数只无形而有力的巨手。
    从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撕扯而来。
    这种感觉,与在相对平静的石缝中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只是隔窗听到暴风雨的呼啸,那么此刻,便是赤身裸体被直接拋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原本永恆幽暗,死寂得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的沉骸骨海水域,此刻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极远处,那战斗最激烈的核心区域,仿佛点燃了无数色彩诡异,威力恐怖的烟花。
    各色灵光不断爆发,冲天而起,將那片海域映照得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