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沉骸骨海(四)

    “剧痛难忍,只有靠著早年偶得、一直捨不得用的一颗『续命灵丹』强行吊住一口生机,如同废人,不,比废人还不如,只能苟延残喘。”
    他抬起自己那双布满新旧伤痕、此刻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眼中儘是绝望与灰败:
    “后来的事情,前辈都知道了。我像条瘸皮狗一样在这危机四伏的万礁林里挣扎,靠著残存的一点求生本能,躲避著可能存在的危险,也躲避著黑水坞可能派出的搜捕者。”
    “直到……被那三个黑水坞的外围弟子发现。他们修为不高,但对付当时油尽灯枯的我,绰绰有余。”
    “如非前辈恰在此地潜修,又仗义出手,此刻……晚辈早已魂飞魄散,连真灵恐怕都要被他们收去炼入那魂幡中,永世受苦了。”
    言罢,他挣扎著,用尽刚刚恢復的一点点气力。
    再次朝著林凡的方向,以头触地,姿態谦卑到了尘埃里。
    声音哽咽颤抖,充满了劫后余生、对命运无常的悲愴,以及对眼前之人由衷的感激与敬畏。
    洞穴內,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只有青玉子压抑的、带著泣音的喘息。
    以及岩壁上水珠持续滴落的、单调而冰冷的声音。
    林凡静静地听著,脸上如同覆盖著万古不化的寒冰,没有任何表情的波澜。
    但在他识海深处,却已如同风暴中的海面,瞬间权衡、推演了无数种可能。
    御灵巔峰修士的遗府,五大拥有铸灵境修士坐镇的势力联手探索却鎩羽而归。
    其中流落出的核心宝物之一“幽冥水精”……这潭水,比想像中更深,更浑,也更危险。
    这件宝物散发著诱人的灵力,也散发著致命的危险。
    一旦消息走漏,哪怕只是一丝风声。
    自己將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黑水坞一支追杀小队那么简单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五大势力都可能闻风而动,那些潜伏在暗处、如同禿鷲般等待机会的散修强者、老怪物,更会蜂拥而至。
    届时,这弱水之渊,將无自己立锥之地。
    但……
    他的神念內视,丹田內,那缕沉寂多时的玄冥真水本源,在听到“幽冥水精”、“幽冥真水”这些字眼时。
    微微震颤了一下,传来一丝清晰可辨的、渴望的悸动。
    混沌道种旋转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丝。
    对那股被青玉子描述的精纯阴寒水系本源之力,產生了微妙的共鸣。
    风险与机遇,如同一体两面的镜子,此刻清晰地倒映在他心中。
    那幽冥水精中蕴含的“幽冥真水”之力,其极致的阴寒死寂,归墟之意。
    似乎与这弱水之渊永恆沉沦,吞噬一切的水之真意,有著某种本质的相似。
    或许,此物不仅能助他快速修復伤势,弥补损耗的本源,更能让他更深入地感悟水行法则的“静”与“沉”的一面。
    甚至,可以藉助其中那丝精纯的“幽冥”真意,来淬炼、滋养玄冥真水本源。
    目光再次落在青玉子身上,乙木灵根对生机的敏锐感知。
    让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体內那惨不忍睹的经脉景象。
    这等伤势,对於绝大多数修士而言,已是绝路。
    除非有传说中的逆天神药,或者有紫府境界以上的大能,愿意耗费自身精纯无比的本源法力。
    为其洗经伐髓、重塑道基,否则,修行之路已断,能像个凡人一样活著,已是侥天之幸。
    洞穴內的沉默,仿佛有了重量,压得青玉子几乎喘不过气。
    他眼中的光芒,隨著林凡的沉默,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果然……还是不行吗?
    这等伤势,前辈恐怕也……就在他心中最后一点火星即將熄灭之时。
    林凡缓缓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青玉子已然一片黑暗的世界:
    “经脉尽断,煞气盘踞根深蒂固,蚀脉黑煞掌的阴毒煞气已与你残存生机纠缠不清,近乎道损,回天乏术。”
    青玉子身体一颤,最后的希望破灭。
    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惨然一笑,准备接受这早已註定的命运。
    然而,林凡接下来的话。
    却让他猛地抬起头,死灰般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我有一法,或可为你续接经脉,导引生机,拔除煞气根源。但此法也只能保你性命无虞,恢復常人之行动力,如同未曾修行的健壮凡人。至於修为……经脉虽可续接,但其韧性、宽度、与灵气的亲和度,已远非从前。”
    “能否重头再来,再踏仙路,需看你自身意志、机缘造化,以及……是否捨得將过往一切彻底拋却,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开始。”
    “其中艰辛,百倍於初,且希望……渺茫。”
    话音未落,林凡並指如剑,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缕光芒。
    那光芒极其细微,不过髮丝般粗细。
    却翠绿欲滴,晶莹剔透,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本源的生机与春意。
    它一出现,原本阴冷死寂的洞穴內。
    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空气中瀰漫的腐朽尘土味都为之一清。
    岩缝中那几株枯死的水藻残骸,甚至微微颤动了一下,顶端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绿意。
    这正是林凡凭藉圆满层次的乙木灵根,结合混沌道种那包容万物,化生造化的玄妙。
    从自身生命本源中辛苦提炼、凝聚出的那一丝乙木本源生机。
    此物珍贵无比,每一丝都蕴含著他自身的生命精粹与道基底蕴。
    损耗之后,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汲取海量草木精华或生命元气。
    才能缓慢温养补充,关乎他自身道途根基的稳固。
    轻易绝不会动用。
    但林凡行事,自有其一套权衡准则。
    救此人,其一,因其献上“幽冥水精”这份天大机缘,虽是被迫,却也结了因果。
    修士重因果,此因果需了。
    其二,观其心性,在绝境中求生之志坚韧,讲述过往时虽有恐惧怨愤,但並无多少迁怒他人、奸猾推諉之態,眼底那份不甘与挣扎,也做不得假,並非大奸大恶、忘恩负义之徒。
    其三,在这弱水之渊绝地,前路未卜,危机四伏,多一个对自己心存感激、熟知此地情况、且修为已废、对自己再无威胁的“活地图”和“百晓生”,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有价值。
    他需要从此人口中,得到更多关於五大势力、关於玄冥洞府、关於弱水之渊各处的確切信息。
    只见林凡指尖那点翠绿欲滴、如同拥有生命精灵般的乙木本源生机,轻轻点向青玉子的眉心。
    青光触及皮肤的剎那。
    “呃,啊!”
    青玉子浑身猛地一颤,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骤然绷紧。
    喉咙里挤出半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又被他死死咬住牙关吞了回去。
    脸上瞬间扭曲,那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舒泰疯狂交织形成的狰狞表情。
    痛苦,源自於体內。
    那精纯温和、充满生机的乙木本源之力。
    进入他乾涸破败的经脉后,並未立刻修復。
    所过之处,盘踞在经脉断裂处、如同跗骨之蛆的阴毒黑煞之气,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发出无声的、尖锐的哀鸣,被那充满生命力的翠绿光芒强行驱散净化瓦解。
    但这剥离的过程,无异於將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毒刺硬生生拔出。
    痛彻骨髓!
    同时,新生经脉的接续生长,更像是有无数细微的嫩芽在他体內断裂处强行萌发、钻出、连接。
    那种又麻又痒又带著撕裂感的剧痛,几乎要让他精神崩溃。
    而舒泰,则源於那久违的、温暖的生命力。
    重新流淌在原本冰冷、死寂、枯萎的躯体里的感觉。
    如同龟裂大地迎来甘霖,如同冻僵肢体浸入温泉。
    乙木生机流过之处,不仅是经脉。
    连带著沿途乾瘪的肌肉、衰败的臟器、枯竭的血液,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开始微微发热,焕发出微弱的生机。
    这种从內而外的温暖与舒畅,与他正在承受的刮骨疗毒般的剧痛形成鲜明对比。
    让他如同置身冰火两重天,意识都有些模糊。
    林凡全神贯注,心神高度集中。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一丝乙木本源生机分化成无数更细的涓流,以自身强大的神念为引导。
    精准地流淌向青玉子体內那些断裂,枯萎的经脉。
    他不仅要修復主要经脉,还要兼顾一些细小的支脉,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
    同时,他膻中穴內的寂灭剑意微微波动,分出一缕细微到极致的灰白气息,紧隨乙木生机的步伐。
    每当有顽固的阴毒煞气被乙木生机逼出,试图反扑或逃逸到其他部位时。
    这缕寂灭剑意便会悄无声息地掠过,將其中的阴毒、暴戾、混乱的意念彻底斩灭、净化。
    只留下最纯粹的灵力,归於虚无,避免其二次伤害青玉子脆弱的身体,或者污染这方洞穴的环境。
    时间,在寂静与痛苦的压抑呻吟中缓慢流逝。
    岩壁上的水珠,不知滴落了多少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