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黑水坞

    他几乎要忘记了自己身处弱水之渊的万礁林,忘记了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忘记了所有的危险与恩怨。
    只想就这样,一直修復下去,直到重回巔峰,甚至……更上一层楼。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放鬆的时候,投下一颗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
    就在林凡沉浸於深度疗伤,心神渐趋空明,几乎与外界隔绝之际。
    洞外,那层被他精心布置的复合法阵所隔绝、所模擬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死寂,骤然被打破了。
    “嗤啦!”
    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如同裂帛,蛮横地撕开了水下的寧静。
    紧接著,是剧烈的、毫不掩饰的灵力碰撞声,爆炸声,以及气急败坏的怒喝与狞笑。
    “青玉子!你这叛徒,看你还往哪里逃!”
    “交出幽冥水精,自废修为,或许黑水坞还能给你个痛快!”
    “负隅顽抗,今日便將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林凡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那一丝因深度入定而残留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寒星。
    他身形未动,甚至没有散开神识。
    在不明外界情况时,任何贸然的探查都可能暴露自身。
    他只是將听觉提升到极限,同时仔细感知著法阵传递来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有人来了。
    而且,正在激烈交战,距离他布下的法阵,非常近。
    从声音和灵力波动判断,是四个修士。
    一个在前逃,三个在后追。
    逃的那个气息紊乱虚浮,显然受了重伤,已是强弩之末。
    追的三个,气息强悍,灵力属性带著一股阴寒、腐蚀的意味,充满了煞气,绝非善类。
    “黑水坞……”
    林凡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盘踞在弱水之渊外围区域的一个邪道门派。
    门人修炼的多是阴毒的水系功法,行事狠辣,睚眥必报,在这一带凶名不小。
    麻烦。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
    尤其是这种牵扯到门派內部追杀、夺宝的麻烦。
    一旦捲入,就如同踩进了沼泽,甩都甩不掉。
    林凡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决断:隱匿,静观其变。
    这法阵虽然简陋,但隱匿和扰乱感知的效果尚可。
    只要自己不出声,不泄露气息,外面那四个最高不过开脉后期的修士,很难发现端倪。
    等他们打生打死,分出结果,无论哪方获胜,大概率都会离开。
    届时,自己再悄悄溜走,或者继续隱藏,才是上策。
    他收敛了全身气息,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降至最低,如同真正的岩石,与洞穴的黑暗融为一体。
    寂灭剑意微微波动,將那本就微乎其微的生命气息,收敛得更加彻底。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遂人愿。
    或许是那被追杀的青玉子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慌不择路。
    或许是他怀中那所谓的“幽冥水精”与林凡仓促间布下、借用了此地浓郁水灵之气的法阵,產生了某种微弱的气机感应。
    又或许是林凡的阵法造诣终究有限,这临时布置的法阵,在隱匿和迷惑上效果尚可,但在坚固防御上,著实差了些意思。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一声痛呼。
    一道狼狈不堪的青色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箏。
    又像是被巨力拋出的沙包,竟然好巧不巧地。
    一头撞在了林凡布下的法阵边缘,那层水波般的偽装之上。
    空间泛起一阵明显的涟漪。
    那青袍修士看模样是个面容儒雅、此刻却满脸血污和惊惶的中年男子。
    被法阵的自动防护力量弹了一下,踉蹌后退几步。
    但他反应极快,或者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立刻意识到这涟漪的不同寻常。
    “有阵法?是隱蔽阵法?!”
    他眼中骤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根本来不及思考这阵法是谁布置的、是吉是凶,用尽最后力气。
    朝著涟漪波动最剧烈、也最可能是“生门”或“薄弱点”的方向,猛地一扑。
    “嗡……”
    法阵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终究没能完全阻挡。
    青玉子就像一颗滚地葫芦,连滚带爬地,跌进了法阵范围之內。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道充满煞气的黑色遁光紧隨而至,停在了法阵之外。
    是三个身著黑色贴身水靠、眼神阴鷙狠戾的修士。
    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让他本就不善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悍。
    另外两人,一个瘦高如竹竿,一个矮壮如铁墩,都手持著黑气繚绕的幡旗,目光不善地扫视著眼前看似平常的礁石区域。
    “咦?”刀疤脸汉子眉头一皱,他明明看到青玉子朝这个方向撞过来,怎么眨眼人就不见了?
    眼前只有三块大礁石和乱糟糟的水藻。
    “大哥,那小子不见了!”
    瘦高个修士惊疑道。
    “肯定是用了什么水遁符或者障眼法!”
    矮壮修士瓮声瓮气地道,眼中凶光一闪。
    “他受了重伤,跑不远,肯定就躲在这附近!”
    刀疤脸汉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眼中闪烁著谨慎和贪婪交织的光芒。
    青玉子偷走的那块“幽冥水精”,可是黑水坞那位长老点名要的东西,价值不菲。
    若是能夺回,功劳不小。
    但眼前这情况,確实有点诡异。
    他放开神识,仔细扫描前方区域。
    礁石,水藻,淤泥……一切正常。
    但刚才那瞬间的空间涟漪波动,他確实也隱约感觉到了。
    是法阵?
    还是青玉子的垂死挣扎弄出的动静?
    刀疤脸汉子眼神闪烁,最终,贪婪和对己方实力的自信压倒了谨慎。
    他们三人都是开脉后期,对方只有一个重伤的开脉后期,还能翻了天不成?
    即便真有什么法阵,多半也是那青玉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保命底牌,仓促布下,能有多厉害?
    “装神弄鬼!”
    刀疤脸汉子狞笑一声,厉喝道:
    “青玉子,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在法阵內迴荡,被扭曲、放大,带著嗡嗡的迴响。
    洞府內的林凡,眉头皱得更紧了。
    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而且,看这样子,对方並不打算轻易离开。
    他心念急转,权衡利弊。
    出手?风险太大。
    自己伤势未愈,对方三人都是开脉后期,且功法诡异,配合默契。
    一旦交手,动静闹大,很可能会引来更可怕的麻烦,比如……可能还在附近搜寻的慕雄。
    不出手?
    任由他们在法阵內搜寻,以这法阵的粗陋程度,被找到入口是迟早的事。
    届时,自己將暴露在三个不明底细、且明显不是好人的修士面前,情况可能更糟。
    更重要的是,就在那三名黑水坞弟子闯入法阵,尤其是他们祭出那黑气繚绕的幡旗时。
    林凡膻中穴內那缕寂灭剑意,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清晰的本能意念,厌恶。
    以及……想要將其彻底斩灭、化为虚无的衝动。
    似乎,这寂灭剑意,对那种阴邪、污秽的煞气,有著天然的排斥和克制?
    就在林凡权衡的这几息之间,外面的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刀疤脸汉子见呼喝无用,耐心耗尽,眼中厉色一闪: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二老三,动手。把这片地方给我轰开,我看他能躲到几时!”
    “是,大哥。”
    瘦高个和矮壮修士齐声应和,三人极有默契。
    同时手掐法诀,猛地將手中那三面刻画著扭曲符文、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色幡旗向前一拋。
    “百鬼噬魂,黑水滔天!起!”
    三面幡旗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丈许大小,分立三角,將青玉子可能藏身的这片区域隱隱包围。
    汹涌粘稠、腥臭扑鼻的黑水煞气,如同从九幽之下引来的毒泉,从幡旗中狂涌而出。
    那煞气漆黑如墨,翻滚间竟隱隱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鬼脸浮现。
    发出无声的悽厉哀嚎,带著强烈的腐蚀性与吸摄神魂的邪异力量,从三个方向。
    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巨蟒,向著法阵中心区域,无差別地覆盖、绞杀而去。
    所过之处,礁石表面发出“嗤嗤”的声响,被腐蚀出坑坑洼洼的痕跡。
    水中的低阶虫豸瞬间毙命,连渣都不剩。
    甚至连光线,都仿佛被这黑煞吞噬,变得更加昏暗。
    “完了……”
    跌坐在法阵迷雾中,刚刚挣扎著站起的青玉子,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眼中只剩下绝望。
    他本就重伤,灵力枯竭,面对这联手一击,绝无幸理。
    他甚至能闻到那黑煞中传来的、令人作呕的亡魂腐朽气息。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某个冰冷坚硬的物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就要不顾一切地將其引爆,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那漆黑腥臭、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煞气巨蟒,即將触及青玉子护体那层黯淡得隨时会熄灭的青色灵光。
    也即將衝击到林凡布下的、守护著洞口最后防线的隱匿阵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