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醒来

    他转动眼球,略显僵硬地打量四周。
    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坚实的木榻上,身下铺著的锦褥柔软舒適,触感细腻,显然不是凡品。
    身上盖著一床轻薄如羽却异常温暖的丝被,丝丝暖意正持续渗入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房间陈设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朴素,给林凡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数年了,终於再一次在自己房间醒来,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又没变。
    一桌一椅,皆是未经过多雕琢的古朴木质,纹理自然天成,散发著淡淡的木头清香。
    桌上静置著一盏紫铜香炉,造型古雅,炉中一线青烟裊裊升起。
    笔直如柱,直到一定高度才缓缓散开,给房间带来寧神的香气。
    窗外透进明亮而柔和的天光,那是一种正常的、带著生命暖意的日光。
    这明显是他的房间,但是这些陈设仿佛焕然一新,看来门派没有忘记自己。
    ……
    而非血湖上空那轮诡异暗日所散发的、令人不安的猩红。
    光线透过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寧静祥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
    这一切,与血湖之下的血腥污秽,坟场的冰冷死寂、传送通道內的狂暴混乱、以及那暗金棺槨所带来的终极绝望,形成了极致而令人恍惚的对比。
    强烈的反差,让林凡產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仿佛刚刚经歷的那个充斥著疯狂与毁灭的世界才是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而眼前这片寧静祥和的天地,则是梦醒后的现实。
    或者说,是从一个噩梦,跌入了另一个过於平静、以至於让人心生忐忑的梦境。
    “醒了?”
    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喜怒情绪。
    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令人心神凛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房间內几乎凝固的寂静。
    林凡心中微微一凛。
    这声音……他努力集中精神,勉力转过头。
    脖颈处立刻传来僵硬的酸痛感和骨骼摩擦的轻微“嘎吱”声,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活动过。
    只见不远处的木桌旁,端坐著一位老者。
    身穿灰色、看似朴素无华的长老服饰,但布料隱隱有流光转动,显然並非凡品。
    老者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斧凿,记录著岁月的沧桑与智慧的沉淀。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万载古井,波澜不惊。
    寒潭无波,此刻正静静地落在林凡身上。
    那目光並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血肉,直视灵魂深处,任何秘密在这目光下似乎都无所遁形。
    此人正是他的师傅,数年未见的落云门长老之一,陈天云。
    “师…师傅……”
    林凡开口,声音沙哑乾涩得厉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刺痛感提醒著他身体的虚弱。
    每吐出一个字,都似乎牵动了胸腹间的隱伤,带来一阵隱痛。
    他下意识地就想挣扎起身行礼。
    然而,他刚刚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气,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身体。
    一股散架般的剧痛便从全身筋骨深处爆发开来,尤其是丹田气海和神魂深处传来的那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极度虚弱感和阵阵眩晕。
    让他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刚刚抬起一点的身体瞬间脱力。
    软软地跌回榻上,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股柔和却坚韧绵长,不容抗拒的力量悄然出现。
    轻轻按在他的肩头,恰到好处地化解了他下坠的力道,將他重新安稳地压回床榻,动作如行云流水,对力量的掌控妙到毫巔。
    “你伤势极重,非比寻常。”
    陈天云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却带著一种基於事实的冷静判断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灵魂本源受损,灵力枯竭见底,几近油尽灯枯之境。体內多处经脉有撕裂淤塞之象,五臟六腑亦有暗伤淤积。能拖著这样一副残破之躯,从那种亘古绝地之中挣扎回来,已是侥天之幸,万中无一。静臥勿动,敛息凝神,勿要妄动牵引初愈的伤处,徒增变数。”
    说著,他放下手中那杯一直捧著、热气裊裊、茶香清冽的灵茶,起身走到床边。
    他伸出两根手指,手指皮肤温润,看似寻常。
    却蕴含著林凡难以想像的磅礴力量与精准控制力,轻轻搭在了林凡的腕脉之上。
    顿时,一股远比之前自行流转,修復林凡伤势的那股灵力更为精纯。
    温和而浩大的力量,如同最高明谨慎的医者,缓缓探入林凡的经脉。
    这股灵力中正平和,仿佛蕴含著天地初开时的生机,细致地游走、查探著他体內的每一处细微状况。
    林凡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强大的灵力在他体內运行时,轨跡玄奥莫测。
    似乎刻意绕开了他丹田最深处那团与新得祭坛本源初步融合、尚显微弱且极不稳定的混沌归藏力。
    以及识海深处那枚静静悬浮,散发著微光与神秘祭坛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光种虚影。
    探查的重点,精准地集中在了那些被源自暗金棺槨的阴寒死气盘踞的经脉要穴。
    以及肉身和灵魂所受的创伤之上。
    这种精准的“忽略”,让林凡心中稍安,却又对师傅的眼力和掌控力感到愈发深不可测。
    片刻后,陈天云收回手指。
    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却无比凝重的神色。
    “你体內情况之复杂棘手,远超寻常伤势。”
    陈天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除却自身灵力透支引发的反噬、以及多次超越极限强行爆发留下的沉疴暗伤之外,最为凶险难缠的,是盘踞在你几处关键经脉要穴中的那一股极其阴寒、歹毒、且充满了不甘怨憎之意的死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
    “这股死气……品质极高,其性诡异无比,似有灵性,能自主吞噬你体內生机以壮大自身,极难根除。虽被一股……嗯,奇特而充满勃勃生机、似是而非的本源力量暂时封住,抑制了其蔓延,但此气根深蒂固,已与你的部分经脉纠缠难解。寻常的驱邪净化丹药、高等符籙,恐怕非但难以奏效,反而可能如抱薪救火,激起其凶性反扑,加速侵蚀,后果不堪设想。”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连师傅都如此评价,这死气的麻烦程度果然超乎想像。
    陈天云深邃的目光如同能洞穿虚妄,再次落在林凡脸上,语气依旧平缓,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之意:
    “此外,你的灵魂本源深处,还缠绕依附著一丝……更为古老晦涩,强大的精神印记。这印记与你灵魂已有初步融合之势,气息苍茫霸道,带著一种蛮荒原始的意志威压……莫非,与你此前宗门任务中,那处疑似与上古四凶之一『檮杌』有所关联的秘境传承有关?”
    林凡心中猛地一震。
    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灵魂最脆弱处,耳中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
    再见陈天云林凡感觉到不仅修为深不可测,其眼光见识更是毒辣精准到了极点,隱隱有种突破铸灵境抵至御灵境的修为。
    竟然连水梦娇转移过来的、经过祭坛光辉净化和混沌归藏力压制后已然性质微变的死气特性,都探查得如此清晰透彻。
    更是直接点破了他身上目前最大的秘密之一,那得自古城秘境深处、疑似与凶兽檮杌相关的古老传承烙印。
    他深知面对如今这位心思如海、修为通玄的师傅,完全隱瞒或许会立刻引来更深的猜忌和更严厉的盘查。
    但全盘托出自身所有的奇遇和秘密,尤其是涉及那暗金棺槨和祭坛本源的惊天內幕。
    无疑是取死之道,甚至会牵连至今昏迷不醒的水梦娇。
    电光火石间,林凡脑海中思绪飞转。
    他脸上挤出虚弱不堪、心有余悸的神情。
    简略地將经歷有所取捨、真假参半地道来。
    他重点描述了三石村遭遇的诡异、探索古城时遇到的种种凶险危机、古庙祭坛前激烈爭夺。
    以及最后坠入血湖深处的绝望困境。
    提到了与陈默,水梦娇为救他被那棺槨死气侵蚀重创,以及最后如何机缘巧合下。
    似乎触动了祭坛某种未知机制,藉助其残余力量启动星轮传送逃生,侥倖捡回一命。
    然而,关於祭坛核心本源的真正融合过程、混沌归藏力的奇异蜕变与真正来歷。
    尤其是那暗金棺槨可能涉及的更深层次,足以顛覆认知的恐怖秘密。
    以及水梦娇身上可能存在的“双魂”之谜,他都巧妙地含糊其辞,或一语带过。
    只將一切归咎於绝境中的运气,先祖保佑和那神秘祭坛传承之力的自发庇护。
    將自己摆在了一个被动承受,侥倖生还的受害者位置。
    陈天云静静地听著,面色始终凝重如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尤其在听到林凡提及水梦娇为救他而被那诡异棺槨死气侵体,以及后续她昏迷中偶尔会流露出某种截然不同。
    充满古老苍凉气息的异常状態时,林凡谨慎地未直接点明“双魂”字眼,只以“气息变幻不定”、“魂象不稳,似有异物”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