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昏迷

    远处,落云门那巍峨的山门,在黄昏朦朧的雾气与如血夕阳的余暉映照下。
    轮廓愈发显得清晰、雄壮、不可撼动。
    它如同一个永恆的港湾,沉默而坚定地矗立在天边,迎接著这三位歷经了九死一生、无数艰难险阻、终於从地狱边缘挣扎著归来的游子。
    此刻,在这落日熔金、暮色四合的景象中,在那几位同门师兄师姐越来越近的关切目光和呼喊声里,他们暂时……安全了。
    ......
    林凡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载沉载浮。
    这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颤慄的虚无。
    没有光,哪怕是最微弱的萤火。
    没有声音,连自身心跳的轰鸣也寂然无声。
    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仿佛一瞬即是永恆,永恆也凝固於此。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被九天罡风撕扯得只剩骨架的残破孤舟,龙骨断裂帆布成缕。
    无助地飘荡在连星辰残骸都已然冷却的死寂混沌尘埃里。
    每一次“漂浮”都只是惯性使然,终点或许是彻底的解体,湮灭於无形。
    偶尔,或者说是在他残存的时间感知碎片里。
    会有些极其短暂、却猛烈如惊雷的“瞬间”。
    那些模糊而狰狞的光影碎片,会毫无徵兆地撕裂这永恆的黑暗。
    如同潜伏在深渊最底层的厉鬼,骤然扑出將尖锐的爪牙刺入他浑噩而脆弱的感知核心。
    每一次闪现,都伴隨著灵魂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
    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具暗金棺槨上两点冰冷、死寂的“眼眸”。
    那绝非任何生灵所能拥有的目光,更像是两个通往万古归墟、一切存在终末的漩涡通道。
    漠然地凝视著,不带任何情感,却蕴含著足以冻结沸腾岩浆、让耀阳也黯然失色的绝对死寂与漠然。
    仅仅是“对视”的剎那,林凡的意识核心就像被投入了亘古不化的玄冰地狱,连思维都要冻结崩碎。
    他又“看”到,传送光道最终崩溃前,裂隙外那疯狂吹刮进来的、由空间碎片和时间乱流组成的混沌风暴。
    那不是风,而是规则的湮灭浪潮,五彩斑斕却代表著终极的破坏。
    它们如同无形的銼刀锯条,要將捲入其中的一切。
    无论是物质、灵力都切割、研磨成最原始的混沌元气。
    那气息,让林凡回想起濒死前最极致的恐惧。
    最清晰的是邪修头领陈默那张因极致贪婪、怨毒和杀意而扭曲变形的脸。
    深刻的刀疤如同蜈蚣在脸上蠕动,瞳孔中燃烧著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那张脸在最后的时刻无限放大,如同最深沉梦魘的烙印。
    死死钉在他的记忆里,伴隨著一种被毒蛇盯上、不死不休的阴冷感觉。
    这些来自外界创伤的记忆碎片,每一次粗暴地闯入。
    都让林凡残存的意识本能地蜷缩,像受伤的野兽躲回巢穴。
    想要向更深的、连这些碎片也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沉沦,以逃避那无法承受的痛苦。
    然而,比这些来自外部的、尖锐的刺痛更可怕,更具侵蚀性。
    是那如同无边潮水般从內部瀰漫开来,无声无息却无所不在的负面情绪浪潮。
    它们不是瞬间的爆发,而是持续粘稠的渗透。
    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却坚定地污染著他意识的每一寸“空间”。
    对水梦娇伤势的锥心担忧,是其中最尖锐的一根刺。
    他仿佛能“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那原本灵动狡黠的眼眸紧闭,生机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从她体內流逝。
    是自己,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连累她落到如此境地。
    这种自责如同毒藤,缠绕著他的心魄越收越紧,刺入灵魂深处。
    对自身油尽灯枯、无力回天的深切无力感,则是沉重的枷锁。
    经脉如同乾涸龟裂的河床,丹田气海空荡得回声阵阵。
    灵魂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连维持最基本的思考都变得艰难。
    那种明明想要挣扎,想要改变,身体和灵魂却不再听从使唤的绝望,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煎熬。
    而最深沉的、源自生命本能对那暗金棺槨所代表的绝对死寂与毁灭意志的无边恐惧,则是瀰漫一切的背景色。
    那是一种面对更高层次、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存在的渺小感。
    如同螻蚁仰望即將踏下的巨足,除了战慄,兴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
    这恐惧冰冷刺骨,渗透到意识的最细微处,消磨著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
    担忧、自责、恐惧……这些负面情绪交织融合,最终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粘稠的网。
    將他本已脆弱不堪的意识牢牢缠缚,不断地、缓慢却不可逆转地拖拽著他。
    向著那永恆连意识本身都將被同化湮灭的沉沦深渊滑落。
    黑暗变得更加浓郁,意识的火光越来越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
    不知过去了多久。
    或许,在那片连时间规则都紊乱的黑暗深渊里,时间本身已失去了意义。
    可能只是现实世界的一个弹指,也可能已经漫长到足以让一片星云诞生、演化又最终坍缩。
    就在林凡的意识火光摇曳不定,即將被那无尽的黑暗与负面情绪的潮水彻底吞噬同化,成为这死寂虚无一部分的最终剎那。
    一股力量,突兀地,却又无比自然地出现了。
    它不是暴烈的衝击,不是刺目的光芒,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就像初春时节,第一缕悄然越过巍峨山巔、轻轻洒在万年冰川之上的阳光。
    温和却蕴含著融化坚冰的坚定意志。
    又如同在死寂的沙漠最深处,歷经千辛万苦,终於从乾涸的沙砾下汩汩涌出的甘泉。
    带著沛然莫御的生机,清澈而醇和。
    这股暖流,磅礴而精纯,不容抗拒地浸润而来。
    它並非漫无目的地扩散,而是如同一位医术已臻化境、心怀慈悲的医道圣手。
    將自身灵力凝聚成比牛毛还要纤细,蕴含著无限生机的灵针。
    精准而轻柔地探入林凡那近乎乾涸龟裂,布满了细微裂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萎缩跡象的经脉。
    暖流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感。
    体內那些因过度透支潜力,又强行吞噬了来自血湖的异种灵力而变得狂暴紊乱。
    如同无头苍蝇般相互衝突碰撞的异种灵力和潜伏的暗伤,在这股中正平和、充满生机的灵力梳理下。
    仿佛被一双无形而温柔,却蕴含著大道韵律的大手,一丝丝地抚平理顺。
    那些因强行衝击境界和承受反噬而受损严重的经络壁和內腑器官,在这生机勃勃的灵力滋养下。
    传来阵阵微弱却真实的麻痒与温热感,这是受损的组织正在缓慢再生、弥合的跡象。
    久旱逢甘霖。
    林凡那几乎已经麻木的感知,重新捕捉到了“舒適”的感觉。
    这感觉如同涟漪般从他身体扩散开来,虽然还无法完全驱散那蚀骨的冰冷和灵魂深处的绝望。
    却像在无尽寒夜中点燃了一堆篝火,带来了宝贵的温暖和一丝……希望。
    这灵力的气息,林凡感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那是落云门基础功法特有的醇厚绵长,是宗门一代代先贤打磨出的正道根基。
    但这股力量,远比普通內门弟子,甚至他印象中的核心弟子所修炼出的灵力。
    更为精纯浩大,深邃。
    仿佛是一条小溪与奔腾大江的区別,质与量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门內哪位长老出手了?
    而且修为如此精深!
    在这股温和却坚定力量的持续滋养和牵引下,林凡那沉寂的意识。
    如同被春风吹拂的冻土,开始一点点復甦。
    对身体的微弱控制感,逐渐回归。
    他艰难地、仿佛耗尽了轮迴百世积累的全部气力,与那沉重如万丈玄铁闸门般的眼皮抗爭。
    每一次尝试抬起,都感觉像是在拉动一座山岳,灵魂都因这微小的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和眩晕。
    模糊的光影率先闯入感知,它们晃动、交织、重叠,仿佛隔著一层剧烈荡漾的水波。
    又像是透过沾满雨水的琉璃看世界,一切都在扭曲变形,色彩混杂,难以辨认。
    他努力集中那点刚刚復甦的、微弱的精神力,试图“对焦”。
    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人。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眼前的景象终於如同被一双稳定的大手缓缓扶正的镜面,逐渐变得清晰稳定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朴、高耸的穹顶。
    由一种深褐色带著天然流畅如水波般木纹的巨木架构而成,那木纹並非死物,反而隱隱流动著微弱的光泽。
    仿佛蕴含著某种自然的道韵,仅仅是注视著,就给人一种沉稳安寧,扎根大地的厚重之感。
    接著,嗅觉恢復。
    空气中瀰漫著两种清晰可辨的气息。
    一种是淡淡寧心安神的檀香,清幽醇和。
    至少是百年以上的品质,嗅之令人心神沉淀,杂念渐消。
    另一种则是清苦却並不难闻的草药气息,由多种珍稀灵药熬煮后残留的余韵混合而成,带著生命的韧性与疗愈的力量。
    两种气息交织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放鬆下来的静謐氛围,將外界的喧囂与纷扰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