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设局

    沈砚秋將运粮之事安排妥当后,心中的大石却並未完全落下。
    江夜的计策虽能惩治奸商,稳住粮价,但若没有后续的粮食產出,一切都是空谈。
    当运来的粮食耗尽,清河县依旧会陷入绝境。
    想要彻底解决清河县的灾荒,让数十万百姓不再挨饿,唯一的希望,是那能让冻土长出庄稼的神肥。
    这,才是真正的救世之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让沈砚秋心中再次升起一丝忧愁。
    沈砚秋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一脸懒散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整理了自己微乱的官袍,走到江夜面前,再次弯下了腰身,深深一拜。
    “江先生,沈某还有一请。”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与恳切,“粮食终有尽时,唯有自產,方是长久之计。
    先生那『神肥』之法,可令春耕有望。
    沈某恳请先生,为清河县数十万百姓,献出此法!”
    “此恩此德,清河县上下,必为先生立碑作传,世代供奉!”
    这一次,她的话语里只剩下最纯粹的恳求。
    江夜看著她恳切至极的模样,脸上依旧是那副玩味的笑容。
    “沈大人,你这话就见外了。”
    江夜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笑道:“什么献不献的,多生分,条件嘛,还是那个条件。”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带你妹妹来找我。”
    隨著江夜话音落下,空气再一次凝固。
    沈砚秋缓缓直起身子,那双刚刚还充满恳切与希望的凤眸,瞬间被冰霜覆盖。
    她以为,自己放下所有身段,为了万民请命,至少能换来他的尊重。
    可他竟然拿一县数十万人的性命,来要挟自己,来开这种齷齪的玩笑!
    她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几乎是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本官没有妹妹!”
    话音落下,她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决绝的背影,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大人!”
    李忠等人连忙跟了上去,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脸上掛著笑容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哎,真是个倔脾气。”
    江夜看著她远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
    回城的马车上。
    沈砚秋闭目端坐,一言不发。
    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急促起伏的胸膛,却显示出她內心的极不平静。
    她脑子里一边江夜现出的毒辣计策。
    那份算尽人心的城府,让她心惊之余,又不得不佩服。
    另一边,又是他那张掛著促狭笑意的轻佻嘴脸,那句“让你妹妹来找我”,让她又恼又怒。
    这种不得不依靠他,却又被他隨意拿捏的感觉,让沈砚秋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无力。
    沈砚秋敬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恼他视人伦礼法如无物。
    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心中反覆交织,撕扯著她的理智。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罢了。
    神肥之事,暂且不提。
    当务之急,是先用他教的法子,把城里那群吸血的硕鼠,连根拔起!
    想到这里,沈砚秋紧闭的凤眸,骤然睁开。
    马车一路顛簸,终於回到了县衙。
    沈砚秋走下马车的那一刻,脸上的所有挣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来人!”她声音清冷,“传我命令,召集城中所有粮商,立刻到县衙大堂议事!”
    ……
    醉月轩包厢。
    不过半日功夫,王胖子等十几个脑满肠肥的粮商,便被请了过来。
    他们看著將他们请来的沈砚秋,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这新来的县令,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昨日才不欢而散,今日又把他们叫来,难不成是想通了,要服软?
    眾人彼此交换著眼色,脸上依旧掛著恭敬的假笑,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这县令说什么,不把粮价抬到天上去,绝不出手。
    然而,沈砚秋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你们都退下,李忠留下。”
    她一开口,竟是屏退了左右的衙役。
    王胖子等人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警惕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密谈?
    待所有衙役都退下,大堂之门缓缓关上,沈砚秋才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她脸上的表情,竟奇蹟般地柔和了下来,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诸位老板,坐。”
    她抬了抬手,语气也缓和。
    “昨日是本官年轻气盛,不懂事,言语间多有衝撞,还望诸位海涵。”
    这番话一出,堂下十几个粮商集体愣住了。
    王胖子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位看著硬气得很的县令大人,竟然真的服软了?
    沈砚秋將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本官想了一下午,总算是想通了一个道理。”她慢悠悠地说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如今这世道,大家討生活都不容易。”
    “朝廷的賑灾粮迟迟不到,本官也是有心无力。堵不如疏,与其强行压著粮价,惹得大家不痛快,倒不如……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这番话,说得露骨又直白。
    王胖子等人面面相覷。
    这县令转变得也太快了!昨儿还喊打喊杀,要抄家灭门,今天就想跟他们同流合污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看著他们一个个狐疑的表情,沈砚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本官的意思是,从明日起,县衙可以带头贴出告示,就说官仓也已无粮,粮价……隨行就市。至於这个市价能到多高,就看诸位的本事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不过,本官帮你们顶著上面的压力,安抚下面的饥民,总不能白忙活一场。”
    她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诸位老板……总该表示表示吧?”